大厅里弥漫着硝烟、血腥和一股淡淡的腐蚀性酸味。
范烈拄着膝盖,喘着粗气,身上的肌肉巨人形态正在缓缓消退,留下的是满身青紫和作战服撕裂的狼狈。
“定情信物?”
“嫁妆?”
他的大脑嗡嗡作响,几乎以为自己是被穿山甲撞出了脑震荡。狠狠晃了晃脑袋,确认自己没听错后,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
“白所长!”
范烈猛地直起身,也顾不上身上的疼痛,声音因为激动和不敢置信而有些变调。
“你……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这可是国家重点实验室!源点研究所!里面有多少机密资料,多少未完成的重要项目!”
“你怎么能……怎么能如此儿戏?!就当……就当嫁妆给送出去了?!”
他身为保卫队长,职责就是守护这座研究所的安全与机密。
家国情怀刻在骨子里,哪怕末日降临,这种信念也未曾动摇。
眼前这一幕,简直颠覆了他的认知。
白瑜正被车轮飞的合体提议弄得脸颊微热,听到范烈的质问,她脸上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已久的、冰冷的嘲讽。
她转过身,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直刺范烈。
“国家重点实验室?”她冷笑一声,笑声里带着浓浓的疲惫和讥诮,“呵呵!”
“范队长,你告诉我,如果这真是大良国重点关照、不可或缺的实验室,为什么我们这群人还留守在这里?食物储备是够,是,能自给自足一阵子,但那能坚持多久?一年?两年?”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抑制不住的暴躁。
“就以大良国目前的技术水平,实现完全内循环的生态闭环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我们就是被扔在这里自生自灭的!”
范烈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时语塞。
白瑜不给他机会,继续逼问,像是在质问范烈,又像是在质问研究所的上级。
“我通过加密频道,问了一遍又一遍!什么时候来接应我们?撤离计划在哪里?可他妈得到过一句准确的答复吗?!没有!只有模棱两可的‘坚守待命’!命都快没了,还待个屁的命令!”
范烈被这连珠炮似的质问轰得哑口无言,脸色灰败。他不是没想过这些,只是不愿深想,或者说,不敢承认。
“我们……准确地说,我们这群人,”白瑜的语气忽然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认命般的苍凉,“不过是被抛弃的弃子,是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实验残次品罢了。”
这一次穿山甲突袭,如果不是车轮飞刚好在,他们整座研究所里的人都得死!
她摇了摇头,说不上是极度愤怒,还是彻底的心灰意冷,或许兼而有之。
她也曾怀抱理想,以为凭借自己的才华能为国家做出贡献,可现实给了她沉重一击。
“源点研究所,在全国上下数以千计的秘密研究所里,不过是细枝末节。在这个朝不保夕的严酷时代,我们随时可以被牺牲,被替换。”白瑜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范烈和周围幸存士兵心上。
“可是……所长!”范烈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急声道,“你明明……你前不久不是刚刚提交了高斯步枪的完整研发成果吗?!这是重大突破!上面不可能不重视!”
他不相信国家会如此对待一个有重大贡献的科学家和她的团队。
“呵呵……”
白瑜嘴角的冷笑更加明显,那是一种看透了、带着血丝的冷笑。
“你不提这个还好,你一提,我更觉得我们像个笑话!”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吐出胸中所有的郁结:“没错,我是提交了成果。可你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吗?没多久,高斯步枪的实际发明人署名,被他妈的替换了!换成了一个我连名字都没听过的‘二代’!”
一旁看戏的车轮飞乐了,插嘴道:“哟呵?科学二代?这玩意儿也搞世袭制?”
他虽然话糙,也有点拗口,但意思表达得很清楚。
范烈瞬间明白了,脸色变得惨白。
窃取科研成果?在这种时候?!
“高斯步枪的技术,据说已经在逐步武装某些精锐师团、旅团了,”白瑜顿了顿,语气中的苦涩几乎要溢出来,“但所有的功劳簿上,没有我白瑜的名字。一个字都没有。”
范烈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控制台上,合金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双眼血红,愤怒和绝望交织。
他明白了,白瑜凭借这项成果,本可以,也完全应该得到优先救援,整个研究所的人都能因此获得一线生机!
可惜……这一切都被无耻地窃取了!
车轮飞瞧着这一幕,忍不住嗤笑出声:“这不就是大良国的老传统了吗?有啥好奇怪的?好东西,就算是你生是你养是你一把屎一把尿搞出来的,那也不可能是你的!”
所以他实在不理解白瑜和范烈还有什么不甘心的,早点认清现实不好吗?
“行了,”白瑜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朝着范烈无力地挥了挥手,“范队长,别纠结这些了,没意义。快去带人检查一下b区还有没有幸存者吧,抓紧时间救援。”
她不再看范烈那副备受打击的样子,转而看向车轮飞,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和脆弱。
“以后……这个研究所,就是你的了。”
“现在……可以抱我去你的卡车上歇一歇吗?我有点……站不住了。”
经历了生死危机、下属伤亡、信念崩塌,她此刻身心俱疲,只想找个安全的地方蜷缩起来。
车轮飞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高冷如霜的女强人,此刻流露出罕见的柔弱,嘿嘿一笑,难得地没再说骚话,只是干脆地应道:“当然可以。”
他上前一步,轻松地将白瑜横抱起来。
白瑜轻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脖子。
车轮飞抱着她,大步流星地跨上了西风天龙高大的驾驶室,动作轻柔地将她放在了后铺床上。
“好好睡一觉,这儿安全。”车轮飞的声音出乎意料地温和,甚至还扯过一条薄毯给她盖上。
白瑜蜷缩在带着淡淡烟草味道的床铺上,感受着身下卡车传来的轻微震动,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包裹了她。
她本以为这个粗鲁的男人会趁机做点什么,没想到他竟然……这么老实?
只是把自己安顿好?
这让她心里有些异样的触动,声音微微发颤地应了一声:“嗯。”
车轮飞坐到主驾驶位上,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回头看向白瑜,眼睛发亮:“对了!既然这研究所现在也算是我的了,那我可以把你们的服务器给吞了吗?”
白瑜一愣,没明白他的意思,纳闷道:“吞服务器?你怎么吞?拆下来搬走?”
车轮飞咧嘴一笑,露出白牙:“你只需要告诉我核心机房在哪儿就行!”
白瑜犹豫了一下,但想到这座研究所已经被彻底抛弃,自己刚才也亲口说了这是“嫁妆”,还有什么好顾忌的?她心一横,指了个方向:“顺着这条通道往里开,第三个岔路口右转,最大的那间屏蔽室就是。”
“得嘞!”车轮飞兴奋地一拍方向盘。
西风天龙履带传动,庞大的车身灵巧地碾过大厅的狼藉,朝着白瑜指示的方向驶去。
当卡车径直撞开厚重的屏蔽门,开进那间布满闪烁指示灯的高大机柜的房间时,白瑜挣扎着坐起身,透过驾驶室的前窗,看到了让她终生难忘的一幕——
只见西风天龙如同一个拥有生命的巨兽,车身前方探出无数细密的金属触须,轻柔地包裹住那些排列整齐的服务器机柜。
紧接着,所有接触到车体的机柜和线缆,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分解,化作肉眼可见的、流淌着的数据流和能量流,如同百川归海般,源源不断地涌入卡车的车身内部!
整个吞噬过程安静而高效,带着一种超越现代科技理解的神秘美感。
白瑜震惊地捂住了嘴,美眸瞪得溜圆,之前的疲惫和颓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极度兴奋和好奇的光芒。
“所以……所以你的卡车,是靠‘吞噬’进化的?!”
“它是活的?!它……它有独立的意识?!”
白瑜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这简直是颠覆物理学和生物学基础的发现!
汽车人?变形金刚?
科幻照进现实?!
车轮飞被她的反应逗乐了,挠了挠头:“活不活的……啧,怎么说呢,它有个AI,叫‘小龙’,智障得很,时不时还犯贱,你要说它是独立意识吧,好像也算?反正它需要吞噬各种知识、技术、材料来强化自己,制造新武器、新模块啥的,都靠这个。”
白瑜兴奋地抚摸着床铺边缘冰凉的金属,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服务器再强,也只是冰冷的机器,其信息密度和处理逻辑,怎么能比得上经过千锤百炼、拥有无限创造力的人脑?
那她的大脑呢?
她白瑜,身为源点研究所的所长,顶尖的高能物理学家,她的知识储备、逻辑思维、创新能力……岂不是比这些服务器强得多?!
如果……如果她的思维能直接与这辆神奇的卡车结合……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想法在她心中迅速萌芽、疯长。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车轮飞,因为激动,脸颊泛起红晕,语气却异常坚定:
“车轮飞!如果……如果你想让你的卡车得到最顶尖的‘知识’和‘进化潜力’……或许,你不该只满足于吞噬这些冰冷的服务器。”
“嗯?”车轮飞疑惑地回头。
白瑜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可以考虑……把我也‘吞’了。”
“我的大脑,才是这座研究所里……最宝贵的服务器!”
车轮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