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柏明那里回来,陈光明出了一身汗,他立刻打开空调。
明州今年夏天太热了,而且好长时间没有下雨。
陈光明端起茶杯还没来得及抿一口,办公室的门就被轻轻敲响,章小凡轻步走了进来。
“陈县长,政协办公室刚才打来电话通报,市政协委员、知名企业家孙五常先生专程过来拜访您,他人现在就在县政协等候,随时可以过来见您。”
“孙五常?”
陈光明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很快想起这个人来。
宁海来海城那天,在海城机场大厅,不小心撞上的那个西装革履、看着气场十足的中年男人,正是孙五常。
他还记得,林峰早前特意跟他提过这个人。
孙五常早年是海城赫赫有名的菜刀帮老大,混社会起家,手上攒下了第一桶黑金。后来看准时机彻底洗白上岸,靠着早年的原始积累大举进军房地产行业,顺势发家致富,摇身一变成了海城有头有脸的企业家,还顺利拿下了市政协委员的头衔,风光得很。
陈光明心里暗自琢磨:我和他向来毫无交集,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他突然专程过来找我干什么?
带着满心疑惑,他直接拨通了陈四方的电话,把孙五常登门拜访的事简单说了一遍,想问问其中的门道。
电话那头的陈四方听完,当即嗤笑一声,语气笃定:“咳,这还用猜?百分百是为了前段时间的工地钢板案来求情的。”
“孙五常这人看着光鲜亮丽、干干净净,早就脱离江湖了,但他手底下那几个跟着他起家的老小弟,压根没彻底收手,一直都在做些打擦边球、游走在灰色边缘的生意。”
“这次市里下了死命令,开展全域扫黑除恶严打行动,我们明州警方联合海城警方,重点查办的就是他手下第四大金刚‘老四’的案子。”
“老四?”陈光明微微挑眉,了然几分。
陈四方继续说道:“他这次找你,目的再明显不过了,就是想求你高抬贵手,放他们一马。现在海城严打势头正猛,风声紧得很,只要你这个案件核心当事人主动松口,把案子定性成普通安全生产事故,不再往涉黑方向深挖,市里自然会顺势收手,他们这帮人就能躲过这一劫,踏踏实实喘口气了。”
陈光明搞清楚孙五常的来意,他本打心底里不想和孙五常这种有黑历史、洗白上岸的江湖商人扯上任何纠葛,免得惹一身麻烦。
但最近针对他的暗算接连不断,砸办公室窗户、邮寄恐吓菜刀、暗中破坏车辆刹车、还有工地钢板案,桩桩件件都透着恶意,他一直查不到幕后黑手。说不定从孙五常这里,能撬出一点线索,就算摸不到核心真相,也能打探到一些圈内的小道消息,理清一些头绪。
思索片刻,他吩咐章小凡:“让孙先生来吧。”
孙五常十分懂得人情世故,姿态放得极低。一见到陈光明,他立刻快步上前,脸上挂着谦和恭敬的笑容,主动伸手问好:“陈县长,久仰您大名,今日终于得见,幸会幸会。”
陈光明伸手和他轻轻握了一下,力度清淡,不热络也不失礼,随即侧身抬手示意沙发:“孙总请坐。”
孙五常格外客气,先双手递上自己的烫金名片,毕恭毕敬放到陈光明面前的办公桌上,等陈光明率先落座坐稳之后,他才小心翼翼地半个屁股挨着沙发边坐下,姿态谦卑,丝毫没有知名企业家的张扬气焰。
陈光明随手拿起那张名片扫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印着一大堆光鲜亮丽的头衔:市爱心企业家、年度慈善大使、行业风云人物……五花八门,看着名头响亮,实则都是花钱就能买来的虚名头,没多少含金量。
他心里暗自了然,这一类早年有灰色污点、后来洗白从商的人,大多都是这个心态。越是过去不干净,越是拼命给自己堆砌光鲜光环,大把花钱做公益、捐慈善,说白了就是变相的花钱赎罪,想洗掉过往的黑历史,给自己立一个正面人设。
简单打量过后,陈光明抬眼,语气平淡地开门见山:“不知道孙总今日专程过来,是有什么事?”
孙五常闻言,连忙微微欠身,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脸上笑意温和,一副诚心诚意的模样:
“陈县长,我早就听说您为官清正,心系基层百姓,还热心公益民生,最近正牵头推进明州县老旧小区的路面改造工程,着实是为民办实事的好领导。我一直想为地方建设出点微薄之力,这次刚好赶上,改造工程需要的水泥,我全包了,一分钱不收,就当我为家乡民生建设尽一份心意。”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看似纯粹想要捐资助建、回馈社会。
可陈光明心里跟明镜似的,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他淡淡一笑,直接婉拒:“无功不受禄。只是一点路面改造的水泥物资,县里的财政预算完全能覆盖,我这个副县长还能协调到位,就不劳孙总破费了。多谢孙总的好意。”
孙五常当场愣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整个人陷入尴尬。
他混迹商场、游走官场这么多年,向来都是靠慈善铺路、物资搭桥,只要他主动送好处、表心意,大大小小的官员基本都会欣然接受,就算不立刻办事,也会卖他几分面子。他万万没想到,今天居然撞上了陈光明这种不按常理出牌、油盐不进的人。
他连忙讪讪解释“陈县长,我是真心实意想做点公益,没有别的心思,就是单纯想为地方出份力……”
陈光明却摆了摆手,直接戳破了他的小心思:“孙总,我说了,无功不受禄。你也不用绕弯子,有什么正事直接说。但凡我能办到的,一定尽力;办不到的,这份人情物资,我也绝对不能收。”
被人一眼看穿心思,孙五常有些窘迫地挠了挠头,脸上的客套笑意淡了下去,再也不敢装模作样打太极。
他叹了口气,语气满是无奈,带着几分苦巴巴的模样开口:“陈县长,实不相瞒,我手底下有几个一起打拼的老兄弟,现在都正经做生意,扎根服务行业讨生活。但最近受工地钢板案的牵连,生意彻底做不下去了,实在是走投无路,我才厚着脸皮过来找您。”
孙五常是真的有苦说不出。
他手下那几个早年跟着他混的小弟,早就跟着他一起洗白上岸,彻底脱离了江湖纷争。这些年本本分分开店经营,开旅馆、台球厅、网吧、游戏厅、KtV歌厅,都是正规生意,日子过得安稳滋润,早就不碰那些违法乱纪的勾当。
可谁也没想到,这次海城突如其来掀起大规模扫黑除恶严打风暴,声势浩大。警方全员出动,天天上门突击检查,查无证从业人员、查可疑流动人员、查场所内是否存在卖淫嫖娼、有偿陪侍等违法乱象,查得严之又严。
好好的门店,被这么天天轮番严查,客人吓得不敢上门,生意一落千丈,基本等于停业瘫痪。
尤其是明州这边的警方,执法力度更是严苛,简直像是盯着他们针对性严查。只要查出一丁点儿不合规的小问题,不管大小,直接贴封条关门整改,连一句解释的机会都不给。
他也试过老办法,想花钱打点疏通关系,可这次风声极严,根本没人敢收他的好处,花钱铺路的路子彻底走不通了。
他多方托人打听、四处打探,终于摸清了根源,所有风波的导火索,就是前段时间的工地钢板案,而这个案子的核心当事人,就是眼前的陈副县长。
说白了,只要陈光明不松口,这场严打就不会停,他们这群人的生意就彻底没活路。
所以他今天亲自登门,放下所有身段,只想求陈光明高抬贵手,给他们指一条明路,留一条活路。
“活路?”
陈光明闻言,轻声嗤笑一声,眼神骤然冷了几分,语气带着一丝压迫感:“你们的人想要活路,那我陈光明的活路,又在哪里?”
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住孙五常,一字一句地道:“孙总,说实话,你不来找我,我近期也打算去海城找你问问情况。”
“我倒想好好问问你,前段时间,是谁深夜砸了我的办公室窗户?是谁匿名给我邮寄恐吓菜刀?又是谁暗中破坏我的车辆刹车,蓄意谋害我?还有工地上那个故意闹事、制造隐患的塔吊司机,到底是什么来头?”
一连串的质问落下,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降到冰点。
孙五常额头瞬间冒出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缓缓滑落,后背也隐隐泛起一层凉意。
他彻底慌了。
他原本只是想来求陈光明网开一面,保住手下的生意,万万没料到,自己没求到人情,反而被陈光明抛出了这么多致命的问题。
事实上,针对陈光明的这几起暗算,他心里一清二楚,早就有所耳闻。
但他一直刻意装傻充愣,假装毫不知情。他现在只想安稳做生意、保身份地位,早就不想掺和江湖恩怨、权力纷争了。这种暗地里害人的阴私勾当,沾边就容易惹祸上身,他半点都不想牵扯其中。
再者说,今时不同往日了。他是早年的海城江湖老大,但早已过气多年,算是半隐退的状态。如今江湖新人辈出,长江后浪推前浪,他这个所谓的“老前辈”,早就没了当年的实权和威慑力。
现在圈内人尊重他,不过是念着旧情,把他当成一个老古董供着而已,根本不是真心畏惧他。
这次暗算陈光明的人,是当下势头正盛的新势力,手段狠、胆子大。他要是敢随便拆穿、掺和进去,分分钟会被对方针对,落得个凄惨下场。
陈光明将他脸上的慌张、犹豫与忌惮尽收眼底,心里笃定他绝对知情,只是刻意隐瞒。
他顺势加压,语气淡漠却带着极强的威慑力:“孙总既然不肯说实话,那今天就先回去吧。”
“你回去也转告你手下那些董事、兄弟们,好好安分守己,合规合法经营。只要他们彻底杜绝黄赌毒、不碰违法乱纪的事,警方例行检查也查不出任何问题,根本不用担惊受怕。”
这番话听着是劝解、是忠告,可落在孙五常耳朵里,字字句句都是赤裸裸的威胁。
孙五常理解成了:就算你们老老实实、合法经营,只要我这边不松口,明州警方有的是办法挑毛病、查问题,迟早能把你们的门店全部封掉、生意彻底搞垮。
孙五常脸上的冷汗越流越多,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心里的防线彻底崩塌。
那些新崛起的黑道,得罪不起;可白道,更得罪不起啊!
罢了,两权相衡取其轻吧。
孙五常死死纠结犹豫了半天,权衡利弊,最终还是咬牙松了口,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说道:“陈县长,这几件事……我确实略有耳闻,知道一些风声。”
“咱们海城本地的老江湖,大多都已经洗白上岸,安分守己做生意,没人敢再铤而走险、招惹官员。但大概一年前,从南方过来了一批外地人,圈子里都统称他们‘南方佬’。”
“这批人刚来的时候,打着炒房、炒地皮、做正规商贸的幌子入驻海城,看似是来投资经商的,实则背地里手段狠辣,不光垄断楼市地皮,还悄悄把控了海城不少地下灰色生意,捞钱不择手段。”
“这帮人的领头人,名叫高双,外号叫双头蛇,城府极深、手段阴狠。他是海达美医院的幕后董事,人脉极广,和妲姬来往格外密切。我私下揣测,之前针对您的那些暗算,十有八九就是他们这批人做的手脚。”
“高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