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焱把这些含糊的地方画了圈。他拿着账册去找那个姓吴的老书吏,指着那一栏问:“吴书吏,这‘杂费’一项,怎么没有明细?”
吴书吏凑过来看了看,摇了摇头:“林驸马,这杂费一项,历来都是这么记的。修堤的时候,零零碎碎的开销多得很...买钉子、买绳子、修工具、雇骡马、给匠人加餐...要是每一样都列,一本账册都写不完。所以当头的就把这些零碎开销拢到一块儿,记个总数,统称杂费。”
林焱又问:“那这些杂费的凭证呢?比如买钉子,有收据吗?”
吴书吏说:“收据应该有,但不在户部。河工上的开销,是河道衙门管,收据也在他们那儿。咱们户部只管按他们报上来的数目拨银子,至于银子具体怎么花,花在哪儿,那是河道衙门的事。”
林焱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但他心里头明白,这“杂费”一项,是最容易做手脚的地方。零碎开销,没法一笔一笔对,报多少就是多少。如果有人在里头虚报,户部根本查不出来。
他回到桌前,继续翻账册。翻着翻着,又发现了第二个问题...有几笔银子,接收官员的名字被涂改过。
这笔银子是前年四月拨的,八万两,接收官员一栏,原本写着一个名字,但被墨笔涂掉了,旁边重新写了一个名字。
林焱把账册凑近了看,借着窗边的光仔细辨认。
那墨迹虽然盖住了原来的字,但原来的字写得重,纸面上留下了凹痕。他用手摸了摸,又把账册倾斜过来,借着光线看凹痕的走向。看了一会儿,他认出那个被涂掉的名字,跟后面几笔银子接收人的名字一模一样。
他把吴书吏叫过来,指着那处涂改问:“吴书吏,这笔银子,接收官员的名字为什么被改了?”
吴书吏低头看了看,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他说:“这个......林驸马,这账册是都水司誊抄过来的。您也知道,都水司那些书吏,抄东西的时候经常出错。有时候把名字抄错了,发现之后,就涂掉重写。这不稀奇。”
林焱看着他的眼睛:“抄错了?那底账呢?我想看看都水司的原始账册。”
吴书吏愣了一下,干咳了两声:“底账......底账在都水司的库房里。驸马爷您要看的话,下官去调。”他嘴上这么说,却没有动的意思。
林焱说:“那就去调。现在就去。”
吴书吏应了一声,转身走了。林焱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头有了数。这人不愿意调底账,不是在推脱,就是在琢磨怎么搪塞。不过没关系,他有的是耐心。
他继续往下翻。翻到第三处疑点,是几批银子的拨付日期和接收日期对不上。
有一批银子,拨付日期是三月十五,接收日期却是五月二十。中间这两个多月,银子去了哪儿?
他翻了翻河道衙门报上来的工程进度...三月到五月,正是修堤最忙的时候,按理说银子一到就该花出去。
可这笔银子从拨付到接收,整整隔了两个多月。如果是路上耽搁了,十几天有可能,但耽搁两个多月,放在哪儿都说不过去。
林焱把这点也记在表格里,用红笔圈出来,写上“日期不符”。
傍晚,他把这三天的发现整理成一份报告。报告里没加任何主观判断,只是客观地列出事实...哪个日期,哪笔银子,账面上怎么记的,哪里有问题,都写得清清楚楚。三条疑点,每条下面都附了具体的页码和条目编号。
写完之后,他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把报告递给吴书吏:“吴书吏,劳烦你按这上头列的条目,去都水司把对应的原始凭证调过来。收据、公文、地方上报的底账,都要。”
吴书吏接过报告,看了一眼,脸色又变了一下。他说:“林驸马,都水司的凭证,有些年头久了,不一定找得到。”
林焱说:“能找到多少是多少。”
吴书吏应了一声,拿着报告走了。林焱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头想着刘主事说的话...“户部水深,有些人,背后有人。”他这几天在户部,已经隐隐感觉到了。
那些书吏看他的眼神,有的躲闪,有的冷淡,有的皮笑肉不笑。他去要凭证的时候,有的推三阻四,有的说“得找找”,有的一拖就是大半天。
刘主事走过来,拿起林焱那份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着看着,他脸色变了。他把报告放下,压低声音说:“林驸马,这...这几个人,都是陈尚书手下的人。”
林焱说:“我知道。但这几笔账,确实有问题。接收官员名字被涂改,银子的拨付日期和接收日期对不上...这些事,不是失误能解释的。”
刘主事沉默了一会儿,说:“林驸马,您说得对,这几笔账确实有问题。但下官得提醒您一句...这几个人,虽然品级不高,但背后的关系复杂。您要是顺着往下查,怕是要牵出不少人。”
林焱说:“皇上让我查,我就查,查出什么,报什么。”
刘主事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