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焱坐在桌前，看着那摞半人高的账册，深吸一口气。他拿起最上面那本...河工账册，都水司的，封面盖着都水司的印章，边角磨得起了毛，一看就是翻过无数遍的。
他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数字扑面而来。
某年某月，拨银若干。某年某月，采石用银若干。某年某月，运木用银若干。某年某月，雇工用银若干。某年某月，杂费用银若干。
字迹潦草，有的地方涂改过，有的地方墨迹洇开了，模模糊糊看不清。有些条目只写了“河工杂费”，具体花在哪里，只字未提。
林焱看了一会儿，就觉得头大。这些账，记得太随意了。
同一笔银子，在不同的地方写法不一样...有的写“拨银”，有的写“支银”，有的写“给银”，有的干脆只写个“付”字，连谁付的、付给谁都没写。
他翻了十几页，光是条目上的不一致，就有几十处。
他摇了摇头，拿出纸笔，开始在纸上画表格。这是他在户部观政时养成的习惯...先把账目整理成表格，把每一项的日期、名目、数额、经手人列清楚，再一行一行地看。
他把河工账册上第一页上的那十几笔银子，一笔一笔抄到表格里。
日期。名目。数额。经手人。
抄了几页，问题就露出来了。
有一笔银子，账上写的是“采石费，三万两”，但没有写采了多少石料，也没有写石料用在哪儿，更没有附采石场的收据。另一笔银子，写的是“运木费，二万两”，但运了多少木料，从哪儿运到哪儿，一概没有。
林焱把这些疑问一条一条记在旁边，用红笔圈出来。他写得慢，一笔一划的。写完了，他靠在椅背上，想了想，站起来，拿着那本账册去找刘主事。
刘主事正在隔壁看账册，看见林焱进来，连忙站起来：“驸马爷，您有什么吩咐？”
林焱把那本账册摊在桌上，指着那一行字：“刘大人，这笔采石费，三万两，没有附石场的收据。户部拨银子的时候，不要收据吗？”
刘主事凑过来看了看，想了想，说：“按理说，应该要。但河工采石，跟咱们田赋不一样。田赋收的是粮食，多少石多少斗，量完了当场开收据。河工采石是在房山，石场把石料运到堤上，负责验收的是河道衙门的人。户部只管拨银子，至于石料够不够数，是河道衙门的事。所以，收据是河道衙门出，不是石场出。可河道衙门那边，规矩松，有时候给收据，有时候不给。”
林焱皱起了眉头：“也就是说，只要河道衙门说‘石料够了’，户部就给银子，不要凭证？”
刘主事说：“也不是完全不要。按规矩，拨银子的时候，得有河道衙门的公文，上头写明采了多少石料、花了多少银子、由谁经手。您翻到账册最后面，应该有附着的公文。”
林焱把账册翻到后面，果然有几页公文。
展开一看，是河道衙门的行文，上头写着“采石五千方，用银十万两”，下头盖着河道衙门的印章。
但细看之下，这笔银子的数额跟账册上写的不符...账册上写的是“采石费，三万两”，公文上写的却是“十万两”。同样一笔银子，两处记载差了七万两。
他把这处疑点指给刘主事看。刘主事凑过来，看了半天，脸色也变了，说：“这......这不对啊。同一天同一笔采石费，账册上记三万两，公文上写十万两。差了七万两，这哪儿去了？”
林焱又翻了几页，发现同样的情况不止一处。
有的银子，账册上记的数额比公文上的多；有的反过来，公文上的比账册上的多。来来回回，对不上的地方，光他翻到的，就有七八处。
刘主事额头冒出了冷汗，他拿袖子擦了擦，压低声音说：“驸马爷，这账确实有问题。但这些具体的差额，下官也不知道怎么来的...有些是书吏誊抄时出了错，有些是人为的。但人为的那部分，背后肯定有人。您要是顺着往下查，怕是会牵出不少人。”
林焱点点头：“我知道。刘大人，这些账，先不声张。我先把表格列出来，把问题一条一条记清楚。到时候把所有的疑点汇总到一块儿，再报上去。”
刘主事松了口气：“驸马爷说得是。先整理，再汇总。这样稳妥。”他顿了顿，又说，“不过，驸马爷，有件事下官得提醒您。户部有些书吏，背后有靠山。您查账别太晚，下衙了就回去。独来独往的时候，留个心眼。以前有人查账，夜里被人套了麻袋，打断了腿，到现在都不知道是谁干的。”
林焱无语...但还是点点头：“多谢刘大人提醒。我会小心的。”
刘主事又说了几句，就退了出去。林焱回到桌前，继续翻那些账册。
下午，他把河工账册整理得差不多了，开始看漕运的账。
漕运司的账册更厚，密密麻麻记着近三年漕粮的征收、运输、损耗、折银...每年运了多少石粮食，损耗了多少，折了多少银子，一层一层，看得人头皮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