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卯时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门口透进来,照在木板上,暖洋洋的。林焱爬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脖子和肩膀。昨晚蜷着睡,睡得浑身疼。
他先把炭火盆加了几块炭,把火生起来。然后倒水洗脸,用布巾沾了水,胡乱擦了擦脸。
接着拿出烙饼,掰了了一些,慢慢嚼着,在喝口水...
肚子那股动静又来了,但不是很急。他感受了一下,应该能撑到交卷。
然后他铺开草稿纸,开始写诗题。
五言八韵诗,题目是“赋得春风动春心”,限韵“心”字。
林焱想了想,忽然想起一首唐诗:“春风动春心,流目瞩山林。山林多奇采,阳鸟吐清音。”
这是南北朝时候的一首诗,不是唐诗,但意境挺好。他稍微改了几句,凑成五言八韵。
提笔写下:
“春风动春心,吹绿旧山林。
百鸟争鸣处,千花竞放音。
云开天宇阔,日照水波深。
欲问东君意,唯闻杜宇吟。”
写完,自己看了看,觉得还行。格律工整,意境也出来了。
把诗誊抄到卷子上。
诗题写完,整个第一场的答卷都完成了。
林焱把三道四书题和一首诗都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第一题,没问题。第二题,没问题。第三题,没问题。诗,也没问题。
又检查了一遍错别字,没有。然后再检查了一遍违碍字眼,没有。
松了口气,把卷子叠好,放在右上角。
然后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手腕酸得抬不起来,手指头还在发抖。他累得不想动,不想说话,不想想任何事。
就那么靠着,听着周围的声音。
忽然想起陈景然。不知道他那边怎么样了?有没有顺利考完?
他有点担心,但没法问。只能等着。他靠着墙,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睁开眼,从考篮里摸出一颗桂花糖,剥开,放进嘴里……糖很甜。
含着糖,等着交卷。
申时,交卷的锣声响了。
林焱没有动,就坐在凳子上,等着。
受卷官会带着助手,在号军的陪同下,按号舍的编号顺序一排一排地巡走收卷。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受卷官会带着助手走到他门口,伸出手。
林焱把卷子双手递过去。
那号军接过卷子,看了一眼封面的姓名,又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拿着卷子走了。
卷子消失在巷子尽头。
林焱坐在那儿,看着那个方向,发了一会儿呆。
第一场的卷子终于全部收齐核对无误,通知考生出场(出场时“点签稽察”,有卷发签,签完必缴,确保出去的每个人都交了卷。
)。
林焱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笔墨砚台收进考篮,炭火盆里的炭用水浇灭,油布叠好,草纸收好,剩下的干粮装好。还有那个小黑桶,他把盖子盖好,放在角落里。
收拾完,他拎起考篮,往外走。走出号舍区,走过明远楼,走过甬道,走过龙门。
一路上,都是考生。有人在跟同伴说刚才的考题,有人说自己写得不好,有人说自己肯定能中。
林焱谁也没看,一直往前走。
走出贡院大门,他眯着眼,四处找。
忽然,他看见王启年。
那个胖子站在人群里,踮着脚,正往这边张望。旁边还有几个家仆,挑着担子,拎着食盒。他一见林焱,眼睛就亮了,使劲挥手。
“林兄!这儿!这儿!”
林焱走过去。王启年一把抓住他,上下打量。
“怎么样?怎么样?考得怎么样?累不累?饿不饿?”
林焱说:“还行。有点累。”
王启年又看向他身后,陈景然也出来了,正往这边走。陈景然的脸色比林焱还白,眼窝都凹下去了,但走路还算稳。
王启年连忙迎上去,也抓住他:“陈兄!你呢?”
陈景然说:“还行。”
王启年笑了:“你们俩,真是,一个词儿都懒得换。走走走,回去再说。”
三个人上了车,往回走。
车里,林焱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车晃晃悠悠的,像摇篮一样。他困得要命,但又睡不着,脑子里在想事。
那个撞他们的人,那个小纸包……
他忽然开口:“陈兄,你那边没事吧?”
陈景然睁开眼,看着他,说:“没事。你呢?”
林焱说:“没事。”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再说话。
但那个眼神,他们看懂了...没事,都过去了。
回到小院,天已经快黑了。
刘婶早就等在门口,一见他们下车,连忙迎上来。
“林公子,陈公子,辛苦了辛苦了!快进屋,热水烧好了,先洗把脸,换身衣裳。饭也做好了,都是你们爱吃的。”
林焱和陈景然进了屋,先洗脸换衣裳。
王启年跑进跑出,端热水,递毛巾,忙得不亦乐乎。
等他们换好衣裳出来,堂屋里已经摆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炖鸡、清蒸鱼、炒鸡蛋、凉拌菜,还有一大碗热气腾腾的汤。
中间放着一大碗参汤,是王启年特意让人熬的,用的上好人参,说是从家里带来的。
“来来来,喝汤。”王启年给他们各盛了一碗,“参汤,补气提神的。你们喝了,好好休息休整一夜。明天还有第二场呢。”
林焱接过碗,喝了一口。汤有点苦,但喝下去,暖暖的,从嘴里一直暖到胃里。
陈景然也喝了一碗。
吃完饭,王启年又忙着收拾。林焱和陈景然坐在堂屋里,烤着火,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林焱和陈景然朝王启年开口:“王兄,今天多谢你。”
王启年愣了一下,说:“谢什么谢呀?咱们三谁跟谁?”
林焱和陈景然相互都看了一眼笑了,没再说话。
外头的天,慢慢黑了。
明天第二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