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三千多人,只取三百个。谁也不敢说自己一定能中。
过了一会儿,曹寅忽然说:“不管怎么说,咱们都好好考。考上了,是本事;考不上,也不亏。咱们还年轻,还有机会。我爹说了,考不中就再考,考到老也得考。”
虞书棋点点头:“对,曹兄说得对。我娘也这么说,让我别太紧张。”
徐怀瑾说:“我爹更狠,说这次考不上,就让我回家种地去。吓得我一路都不敢歇。”
几个人都笑了。
林焱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有点暖。这些同窗,平时在书院里也争也斗,可到了关键时候,还是能互相鼓励的。
他拱拱手,说:“几位咱们一起努力。”
曹寅也拱拱手:“一起努力。等考完了,咱们再聚,好好喝一顿。”
虞书棋说:“对对对,到时候我请客。”
徐怀瑾说:“你请?你请得起吗?”
虞书棋瞪他一眼:“怎么请不起?我还有点私房钱。”
几个人又笑了。
走出贡院,太阳已经偏西了。
王启年还在门口等着,冻得直哆嗦,脸都白了。他见他们出来,连忙迎上来,跺着脚问:“怎么样怎么样?里面什么样?大不大?号舍挤不挤?”
林焱说:“跟咱们金陵的差不多,就是大点。”
王启年眨眨眼:“大点?大多少?”
陈景然说:“大几倍。”
王启年“嚯”了一声,说:“那得多大?几倍?那得走多久?你们走了多久才看完?”
林焱说:“走了小半个时辰。”
王启年说:“小半个时辰?那可真大。我要是进去,肯定迷路。”
林焱笑了:“行了,别问了,回去再说。冷死了。”
三个人上了车,往回走。
马车里,王启年还在问东问西。林焱应付着,心里却一直在想刚才的事。
三千举人,取三百个。
他能挤进去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明天,一切就开始了。
回到小院,天已经黑了。
刘婶做好了饭,热气腾腾的。一桌子菜,红烧肉、炖鸡、炒鸡蛋、凉拌菜,还有一大碗热汤。三个人围着小桌子坐下,王启年张罗着夹菜,林焱和陈景然埋头吃。
吃完饭,王启年又忙着收拾碗筷。林焱坐在窗边,看着外头的月亮,发呆。
月亮很亮,又圆又大,挂在树梢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摇晃晃的。
陈景然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紧张?”他问。
林焱点点头:“有点。你呢?”
陈景然说:“我也是。”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陈景然忽然说:“林焱,明天入场,你准备好了吗?”
林焱想了想,说:“该准备的都准备了。笔墨、砚台、干粮、炭火盆、油布……一样不少。”
陈景然点点头。
林焱忽然想起什么,问:“你说,会不会有人使坏?”
陈景然愣了一下:“使坏?”
林焱说:“比如,往考篮里塞小抄什么的。虽然我还没有遇到过,但我听说有人这么干,专门害人。”
陈景然沉默了一会儿,说:“有可能。考场里什么人没有。”
林焱说:“那咱们明天得小心点。入场的时候,考篮不能离手。”
陈景然点点头:“好。”
...
三月初八,寅时,天还黑着,林焱就醒了。
不是自己醒的,是外头的声音吵醒的。巷子里有人在走动,脚步声杂沓,还有说话声,压得很低。远处传来鸡叫,一声接一声,在夜色里传得很远。
他躺着,盯着黑漆漆的房顶,心跳得厉害。
今天,会试第一场。
他深吸一口气,坐起来。被子滑下去,冷气立刻钻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三月的京城,夜里还是冷得够呛,被窝里外头简直是两个世界。
他摸黑穿上衣裳。外头,厨房里已经亮起了灯。昏黄的光从窗户透出来,映在院子里。锅碗瓢盆的响声,还有王启年在指挥什么人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
林焱推开门,冷风扑面而来。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地上铺着青砖,被夜露打得湿漉漉的,踩上去有点滑。
他走到厨房门口,往里一看,王启年正忙得满头大汗。
“林兄?你起了?”王启年回头看他,手里还拿着个勺子,脸上汗津津的,“再睡会儿啊,时辰还早呢。卯时才开始入场,现在才寅时三刻。”
林焱摇摇头:“睡不着了。”
王启年“哦”了一声,又回头继续忙活。灶台上摆着好几个碗,有粥,有烙饼,还有几个煮好的鸡蛋。旁边还放着二个巨大的考篮,竹编的,格子眼,正是山长说的那种“玲珑格眼”,方便搜检的时候看清楚里头装了什么。
刘婶在旁边帮着烧火,火光映在她脸上,红扑扑的。她一边添柴一边念叨:“这火得旺一点,粥才熬得稠。两位公子今天要费脑子,得吃扎实点。”
“林公子,您先坐着,马上就好。”刘婶说。
林焱点点头,在厨房门口的小凳子上坐下。凳子冰凉,硌得屁股疼,但他没动。
不一会儿,陈景然也出来了。他穿着那件新的靛蓝棉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点凝重。他在林焱旁边坐下,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听着厨房里的动静,谁都没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