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启年给他们倒上茶,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喝了一口,长出一口气。
“可算赶上了。”他说,“我还怕你们船走了呢。”
林焱看着他,问:“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你爹病了吗?”
王启年摆摆手:“好了好了,没什么大事,就是累着了,躺个把月就好了。我爹说,这段时间让我出来跑跑生意,长长见识。”
他说着,眼睛亮亮的:“正好你们进京赶考,我就跟家里说,跟你们一块儿走。路上有个伴,到了京城也有个照应。”
林焱笑了:“你这是去赶考还是去做生意?”
王启年也笑了:“都有都有。家里在京城有几个铺子,我爹让我去看看,顺便打理打理。要是能碰上几个考官,套套近乎,那就更好了。”
陈景然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考官可不好套近乎。”
王启年嘿嘿一笑:“我知道我知道,我就是说着玩的。我就是去看看热闹。京城嘛,天子脚下,肯定比金陵热闹多了。”
他说着,忽然压低声音,往前凑了凑。
“对了,我这一路上,可听到不少消息。”
林焱看着他:“什么消息?”
王启年又喝了口茶,清了清嗓子,像说书先生开讲似的。
“京城那边,最近可不太平。”
林焱和陈景然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王启年继续说:“泰王,你们知道吧?就是那个……那个……反正就是皇上那个挺能干的儿子。最近风头可盛了。”
陈景然眉头微微一皱:“怎么说?”
王启年说:“我听几个常跑京城的商人说的。泰王最近在朝堂上可活跃了,好几次当众跟太子唱反调。皇上好像也没说什么,就那么听着。底下的人就开始琢磨了...皇上这是啥意思?是不是想换太子?”
林焱听着,心里咯噔一下。
换太子?这可是大事。
陈景然脸色也变了变,但没说话。
王启年继续说:“太子那边呢,倒是挺低调的。该上朝上朝,该办事办事,也不争也不抢。但听说他身边那些人,心里可急了。有人私下说,太子太软了,再这么下去,位子怕是要保不住。”
林焱问:“那皇上到底啥态度?”
王启年摇摇头:“这谁知道?皇上的心思,谁敢猜?反正现在京城里,两派的人都憋着劲儿,就等着明年会试呢。”
林焱愣了一下:“会试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王启年说:“这你就不懂了吧?会试取谁,谁就是天子门生。要是泰王那边的人当主考,取的可都是泰王一系的;要是太子那边的人当主考,取的就是太子一系的。这里头的门道,深着呢。”
林焱听着,忽然想起山长说过的话。
山长说,会试不只是考试,还是朝堂的缩影。谁当主考,取什么人,背后都是派系之争。他还说,让他们去了京城,少出门,少惹事。
现在看来,山长早就知道这些。
陈景然忽然开口:“你这些消息,可靠吗?”
王启年说:“可靠的可靠的。那几个商人,常年在京城跑,跟宫里的人都熟。他们说的,八九不离十。”
陈景然点点头,没再问。
林焱看着他,见他眉头皱着,像是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陈景然忽然说:“咱们这一趟,怕是没那么简单。”
林焱点点头:“我知道。”
王启年眨眨眼,看看林焱,又看看陈景然:“你们俩,不会怕了吧?”
林焱笑了:“怕什么?考自己的试,写自己的文章,管他谁当主考。”
陈景然也点点头:“各凭本事。”
王启年一拍大腿:“对!这才是我认识的林兄和陈兄!来来来,喝茶喝茶,吃点东西,这是我特意从扬州带的,好吃的很。”
他抓起一块点心,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鼓的。
林焱看着他那样,忍不住笑了。
刚才那点紧张,一下子就散了。
船在扬州停了一个时辰,又继续往前走了。
王启年这一上船,屋里可就热闹了。
他话多,嘴碎,什么事儿都能扯半天。从扬州的风土人情,到京城的官场八卦,从哪家的点心好吃,到哪家的姑娘漂亮……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林焱和陈景然坐在那儿,听着他说,时不时插两句嘴。
林焱忽然觉得,这屋里又热闹起来了。跟王启年在书院那会儿一样,热热闹闹的,不冷清。
傍晚的时候,船行到一处河湾,靠岸停了一夜。
王启年拉着他们下船,在岸上找了个小馆子,要了几个菜,又买了一壶酒。
“来,喝一杯。”他给林焱和陈景然都满上,“这一杯,祝你们俩金榜题名!”
林焱端起杯,喝了一口。酒是黄酒,温过的,入口有点甜。
陈景然也喝了一口,放下杯,看着王启年:“你呢?三年后,真打算考?”
王启年点点头:“考啊,怎么不考?我爹说了,只要我中举,他就把扬州最大的铺子给我。冲着这个,我也得考。”
林焱笑了:“你这是为了铺子考,还是为了自己考?”
王启年想了想,说:“都有吧。我自己也想考。我娘天天念叨,我听着烦,就想,考就考呗,谁怕谁。”
陈景然看着他,忽然说:“你底子不差,就是静不下心来。”
王启年愣了一下,然后嘿嘿笑了:“陈兄,你这张嘴,真是一针见血。我确实静不下来,一看书就犯困。可没办法,得考啊。”
林焱拍拍他肩膀:“慢慢来,还有三年呢。”
王启年点点头,端起杯,又喝了一口。
外头的天慢慢暗下来了。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河面上,波光粼粼的。
三个人坐在小馆子里,吃着菜,喝着酒,说着话。
王启年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说:“对了,还有一件事。”
林焱看着他:“什么?”
王启年说:“我听说,这次会试的主考官,有可能是张阁老。”
陈景然眉头一皱:“张阁老??”
王启年点点头:“对,就是他。户部尚书,内阁首辅,皇上最信任的人。要是他当主考,那可就……”
他没说下去,但林焱明白他的意思。
张阁老是务实派的领袖,跟那些清流派不一样。他要是当主考,取的肯定是务实派的人。
陈景然沉默了一会儿,说:“只是听说,不一定准。”
王启年说:“对对对,不一定准,不一定准。我就是随口一说。”
林焱端起杯,喝了一口。
他忽然想起山长说的话。
山长说,朝中现在不太平,新党旧党,清流实务,吵了几年了。皇上想听听年轻士子的看法。
现在想想,山长那时候就已经在提醒他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