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风宴摆在林府正厅。
正厅很大,摆了十三桌。上首一桌,坐的是族长林宏和几个族老,林如海作陪。左边二桌,坐的是林如海的同僚和华亭县的乡绅。右边一桌,坐的是林焱、林文博、还有几个堂兄弟,其他坐的都是林家的晚辈及和林家关系比较好的各位乡亲。
周姨娘和王氏她们在后院另开了一桌,不在这边。
林焱被安排在右边一桌的上首。林文博坐他旁边,再旁边是几个堂兄弟...林文远、林文茂、林文昌他们。
林文远他坐在林焱对面,脸上带着笑,但笑得有点勉强。他看了林焱好几眼,每次目光一对上,就赶紧移开。
林文茂,他倒是一脸兴奋,不停地问林焱考场上的事:“焱哥,号舍里头啥样?热不热?蚊子多不多?”
林焱一一答了。
林文昌眼巴巴地看着林焱,问:“焱哥,你下次什么时候走?能不能带我一起去金陵?”
林焱笑了:“这次回来是报喜的,我们山长要求我尽快回去,因为会试时间紧迫,要带你去的话可能没有时间陪你逛金陵。”
林文昌眼神暗了暗:“啊?这样啊,那我还是等以后有机会的时候再去吧。”
林焱点点头。
菜上来了。鸡鸭鱼肉,摆得满满当当。酒也倒上了,是黄酒,温过的,闻着挺香。
林宏站起来,举起酒杯:“来,咱们先敬林家两位举人!”
所有人都站起来,举起酒杯。
林焱也站起来,举起杯。他看了林文博一眼。林文博也站起来了,举着杯,低着头。
“干!”
众人一饮而尽。
林宏又满上,又举杯:“这一杯,敬解元林焱!林家出解元,开天辟地头一回!”
众人又喝。
林焱被灌了好几杯,脸有点热。
林宏放下酒杯,走过来,拉着林焱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好多话。说他小时候就看着这孩子有出息,说他在族学读书时就与众不同,说他这回给林家争了大光。说着说着,眼眶又红了。
林焱一一点头,一一应着。
旁边几桌的人也轮流过来敬酒。林如海的同僚,那些穿青衫的官吏,一个个笑呵呵地举着杯,说着恭喜的话。林焱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
喝到后来,他脑子有点晕了。
他偷偷看了一眼林文博。
林文博坐在那儿,面前摆着酒杯,但没怎么喝。有人过来敬酒,他就端起杯抿一口,然后放下。他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很僵,像是硬挤出来的。
苏婉容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站在他旁边。她手里也端着杯酒,替他挡了几杯。她脸上始终带着得体的笑,跟那些敬酒的人说着客气话,把酒挡下来。
“夫君不胜酒力,我替他喝,我替他喝……”
林焱看着她,心里忽然有点佩服。这个女人,不简单。
苏婉容似乎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静,很淡,看不出什么情绪。然后她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又转过头去。
林焱也点了点头,收回目光。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林宏喝得满脸通红,拉着林焱的手不肯放。林如海也喝多了,靠在椅子上直喘气,但脸上一直带着笑。
林焱站起来,想去后院看看周姨娘。
刚走到门口,迎面碰见林晓曦。
她站在廊下,背对着月光,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林焱愣了一下,停住脚。
林晓曦也看见他了,没动,就站在那儿。
两人就这么站着,隔着几步远,谁都没说话。
月光照在院子里,白晃晃的。廊下挂着一盏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光影一摇一摇的。
过了一会儿,林晓曦忽然开口:“恭喜你。”
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
林焱说:“多谢。”
林晓曦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林焱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头。
他转身往后院走。
周姨娘的院子还亮着灯。窗纸上映出她的影子,坐在那儿,不知道在干什么。
林焱推开门。
周姨娘正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他那双布鞋,翻来覆去地看。见他进来,连忙站起来,把鞋放下。
“焱儿,喝多了?快坐下,我给你倒杯茶。”
林焱摆摆手:“姨娘,我没喝多,就是来看看你。”
周姨娘笑了,笑得眼眶又红了。她拉着林焱的手,让他坐下,自己也坐下。
母子俩对坐着,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周姨娘先开口:“你瘦了。”
林焱说:“没瘦,还胖了。”
周姨娘说:“胡说,明明瘦了。”她顿了顿,“考场上苦不苦?”
林焱摇摇头:“不苦。”
周姨娘笑了:“你这孩子,就会说好听的。”她伸手,摸摸林焱的脸,“我儿出息了,姨娘高兴。”
林焱握住她的手,他心里忽然一酸,眼眶有点热。
“姨娘,等我当了官,接你去享福。”
周姨娘笑了,笑得眼泪又流下来:“好,好,姨娘一直等着呢。”
...
从周姨娘屋里出来,夜已经深了。
林焱站在院子里,抬头看月亮。月亮又圆又亮,挂在头顶,照得地上白晃晃的。
远处正厅那边还传来划拳声、笑声,闹哄哄的。后院的夜里却很静,只有虫鸣,吱吱吱的。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屋里,秋月已经把床铺好了。被褥是新的,软软的,晒过,带着太阳的味道。
林焱躺到床上,闭上眼睛翻了个身,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