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文渊也走过来,看着陈景然,笑道:“陈景然?你祖父陈老大人,当年在翰林院时,是我的前辈。他老人家的学问,我是极佩服的。你有这样的家学渊源,这回又考了第二名,前途不可限量。”
陈景然拱手:“多谢刘大人。”
刘文渊点点头:“好好努力。翰林院虽清苦,却是读书人的好去处。希望明年能在翰林院见到你。”
两人说了几句,又被其他官员拉去敬酒了。
林焱坐下来,心里还热乎乎的。
周明义和刘文渊,都是书院出去的。他们今天来,既是道贺,也是看看后辈。这种感觉,挺奇妙的。就像山长说的...书院是个大家庭,不管走到哪儿,都有家人。
鹿鸣宴一直持续到下午。酒喝了一轮又一轮,诗作了一首又一首,话讲了一遍又一遍。
等结束的时候,林焱已经喝得头晕眼花了,林文博没有管林焱自己走了。他是被王启年扶着,踉踉跄跄地走出布政使司大门。
陈景然也出来了,脸色发白,但走路还稳。他看了林焱一眼,说:“回去歇着。明天还有事。”
林焱点点头,想说点什么,舌头却打结了。
王启年扶着他,边走边笑:“林兄,你这酒量不行啊。才喝了多少,就成这样了?”
林焱含糊不清地说:“你......你试试......几十杯......”
王启年笑得更大声了。
回到小院,林如海已经等在门口了。见林焱被扶着回来,连忙迎上去:“怎么喝成这样?”
“你是?”林如海看着扶着林焱的人有些陌生问道。
王启年说:“您是林世叔吧,我叫王启年是林焱的同窗好友,今天鹿鸣宴,巡抚大人亲自敬酒,我们这位解元公不能不喝啊。”
林如海听了,脸上又高兴又心疼,扶着林焱进了屋。
林焱躺到床上,脑子里天旋地转的。他闭着眼,感觉屋子在转,床在转,整个世界都在转。
恍惚间,他想起今天的事。脱蓝换青,簪花披红,谒文庙,鹿鸣宴,吟诗,敬酒......一幕一幕,像走马灯似的在脑子里转。
他又想起周明义说的话:“好好考,会试的时候,咱们京城见。”
京城。
会试。
殿试。
还有那么多路要走。
他迷迷糊糊地想着,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
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沉,一夜无梦。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户透进来一点月光。林焱躺着,发了一会儿呆,才想起这是哪儿。
他坐起来,推门出去。
天井里,林如海坐在竹椅上,正对着月亮发呆。听见动静,他转过头,看着林焱:“醒了?厨房有粥,去喝点。”
林焱点点头,都是男同志就这点不好,不会做饭只天天喝粥...无奈去厨房盛了碗粥,端到天井里,坐在林如海旁边。
月亮又圆又亮,挂在头顶,照得地上白晃晃的。竹叶在风里轻轻晃动,沙沙作响。
父子俩就这么坐着,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林如海忽然开口:“后天,咱们就回去了。”
林焱点点头:“嗯。”
林如海又说:“回去之后,你姨娘肯定高兴坏了。”
林焱想起周姨娘,心里一暖:“嗯。”
林如海沉默了一下,忽然说:“你今天在鹿鸣宴上那首诗,我听了。写得好。”
林焱愣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父亲您怎么知道?”
林如海说:“在外头听人说的。”他顿了顿,“‘两魁衣钵须争继,联辔归来昼锦荣’...这话说得好。你中了解元,只是开始。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林焱点点头:“儿子明白。”
林如海看着他,月光下,他的脸比平时柔和些。他伸出手,拍了拍林焱的肩膀,没再说话。
林焱喝着粥,看着月亮,心里忽然很平静。
后天就要回家了。
回华亭,回林府,回偏院,回周姨娘身边。
回去之后,会有很多人来道贺,会有很多事要应付。嫡母王氏会怎么反应?族老林宏会说什么?那些族人,那些同窗,那些曾经看不起他的人,都会用新的目光看他。
但那些都是后天的事了。
今晚,他就想这么坐着,喝着粥,陪着他爹,看着月亮。
粥喝完了,他把碗送回厨房,回了屋。
躺到床上,他闭上眼睛。
后天,回家。
八月二十四,天刚蒙蒙亮,林焱就被林如海叫醒了。
“快起来,今天得去拜见座师。”林如海站在床边,已经穿戴整齐,“王大人那边递了话,让新科举人巳时过去。”
林焱揉揉眼睛,坐起来。外头天还暗着,只有窗纸泛着一点灰白。他昨天喝多了,头还有点晕,但不敢耽搁,赶紧穿衣裳。
洗漱完,吃了两口粥,林如海就催着出门。
林文博也起来了,默默跟着。他今天换了件新的靛蓝襕衫...也是刚做的,料子不错,穿在身上挺括括的。但脸色还是差,眼眶底下两团青黑,跟被人打了两拳似的。
三个人出了门,往王崇文下榻的驿馆走。
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挑担的、推车的、挎篮子的,来来往往。路边几个小孩追着跑,边跑边喊:“举人老爷!举人老爷!”
林焱低着头走,不敢跟他们对视。
走到驿馆门口后林如海就走了留下林炎和林文博等待,此时这里已经聚了几十个新科举人。都是熟面孔...陈景然站在最前头,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曹寅豫穿着一身月白襕衫,正跟旁边的人说话;虞书棋和徐怀瑾站一块儿,低声聊着什么。
看见林焱过来,几个人都转过头。
陈景然点点头:“来了。”
林焱点点头:“嗯。”
曹寅豫笑着拱了拱手:“解元公,早啊。”
林焱连忙还礼:“曹兄别取笑。”
林文博瘪了瘪嘴站到了离他们远一点的地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