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的巷子窄窄的，两边是高高的青砖墙，墙上爬着些藤蔓，被太阳晒得叶子微微打卷。地上铺着青石板，被无数脚步磨得光滑锃亮，踩上去有点滑。
两人并肩走着，都没说话。
巷子里很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吧嗒吧嗒的，在墙间回荡。偶尔有几声鸟叫，从墙头传来，然后又飞走了。
走了一会儿，陈景然忽然开口：“这几天，你怎么过的？”
林焱想了想，说：“吃饭，睡觉，发呆。”
陈景然点点头，没说话。
林焱问：“你呢？”
陈景然说：“和你差不多吧。”
两人又走了一会儿，出了巷子，拐上一条稍宽的街。街上人就多了，挑担的、推车的、拎着篮子的，来来往往，熙熙攘攘。路边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卖菜的、卖鱼的、卖布的、卖杂货的，什么都有。
林焱看着这些人，忽然有点恍惚。几天前，他还在号舍里，在那个巴掌大的地方，对着那几道题绞尽脑汁。现在走在这街上，听着这些吆喝声，闻着这些混杂的味道，感觉像换了个世界。
陈景然在旁边说：“去哪儿？”
林焱想了想，说：“随便走走。”
陈景然点点头：“那就随便走走。”
两人顺着街往前走。走过一个卖炊饼的摊子，热气腾腾的，香味飘过来。林焱的肚子忽然叫了一声...早上那碗粥，这会儿已经消化光了。
陈景然听见了，看了他一眼，说：“饿了？”
林焱有点不好意思：“有点。”
陈景然朝那个家仆摆摆手。那家仆拎着食盒走过来，打开，里头是几样点心...桂花糕、绿豆糕、还有几个酥饼，都做得精致，看着就好吃。
陈景然说：“尝尝。我家厨子做的。”
林焱也不客气，拿了个桂花糕，咬了一口。糕软，甜，带着桂花的香味，入口即化。他点点头：“好吃。”
陈景然也拿了一个，慢慢吃着。
两人边走边吃，走到一个卖茶的摊子前，陈景然说：“点心吃的有点渴了，要不进去坐坐？”
林焱点点头。
茶摊不大，几张旧桌子，几条长凳，围着一圈人。掌柜的是个老头，留着山羊胡子，穿着半旧的灰布长衫，正拿着个大茶壶给人倒茶。见他们进来，招呼了一声：“二位客官坐，喝茶还是吃茶？”
陈景然说：“两碗清茶。”
老头应了一声，倒了两碗茶端过来。茶是普通的粗茶，颜色淡黄，飘着几片碎叶子。但热乎乎的，喝下去，胃里暖暖的。
两人端着茶碗，坐在那儿，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
沉默了一会儿，陈景然忽然问：“你觉着，自己能中吗？”
林焱愣了一下，想了想，说：“不知道。”
陈景然点点头，没说话。
林焱反问：“你呢？”
陈景然沉默了一下，说：“不知道。”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林焱说：“这话说的，跟没问一样。”
陈景然说：“本来就是不知道。”
林焱喝了口茶，说：“其实我心里没底。第一场《孟子》题，我写得还行，但也不知道能不能入考官的眼。第二场《春秋》题，那道‘晋人纳捷菑’，我倒是写得挺顺，可顺不一定就好，万一写偏了呢？第三场策论，吏治那道题，我写了三条对策，但也不知道合不合考官的口味……”
他说着说着，忽然停住了。
陈景然看着他，没说话。
林焱苦笑了一下：“说这些干啥。考都考完了，想也没用。”
陈景然点点头：“对，想也没用。”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陈景然忽然说：“我祖父当年，乡试考了两次。”
林焱看着他。
陈景然继续说：“第一次，他觉得自己肯定能中，结果没中。第二次，他觉得可能还是不中，结果中了第二名。”他顿了顿，“他说，科举这东西，一半靠本事，一半靠命。”
林焱听着，心里忽然轻松了一点。他问：“那你祖父后来呢？”
陈景然说：“后来会试，一次就中了，殿试二甲...进了翰林院。再后来，做到礼部侍郎。”
林焱说：“那你压力挺大吧？”
陈景然沉默了一下，点点头：“有一点。”
林焱看着他，想起在书院后山凉亭那夜，陈景然说“他们期望太高了”。那时候的陈景然，脸上难得露出一点疲惫。
他想了想，说：“你压力大，我压力也不小。我那个嫡母，恨不得我考不中。我姨娘，又盼着我考中。我父亲……”他顿了顿，“我父亲肯定盼着我考中的。毕竟我是庶子，要是能中举，他在族里腰杆也能挺直些。”
陈景然点点头，没说话。
林焱喝了口茶，继续说：“其实我倒不是非要中不可。考中了，当然好；考不中，就再来。反正我还年轻，才十六。”他笑了笑，“我姨娘说了，考不中也等我回家吃饭。”
陈景然听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他接近“笑”的表情：“你姨娘，挺好。”
林焱点点头：“是挺好。”
两人喝完茶，付了钱，继续往前漫无目的走着。
街上越来越热闹了。走到夫子庙附近，人更多了，挤得水泄不通。卖小吃的、卖杂耍的、算命的、唱曲的，什么都有。空气中飘着各种香味...肉味、炊饼味、糖炒栗子味，混在一起，熏得人晕乎乎的。
林焱和陈景然被人流推着往前走，走几步就得停一下，让过对面的人，再继续走。
林焱说：“这人也太多了。”
陈景然说：“乡试考生聚集多，正常。”
正说着，林焱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站在一个书铺门口，背对着他们，正仰着头看门楣上的匾额。他穿着件湖蓝色的长衫，料子不错，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身材比陈景然壮实些，肩宽背厚，一看就是练过骑射的。
林焱愣了一下，停住脚。
陈景然也看见了，也停住脚。
那人似乎感觉到什么，转过头来。
三双眼睛对上了。
是赵铭。
他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本书，脸上原本没什么表情，看见他们的一瞬间，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样子...下巴微抬，眼神……林焱也说不清，反正就是赵铭特有的那种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