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吃饭的时候,膳堂里热闹得很。今天人多,排队的长龙从窗口一直排到门口。王启年挤在最前头,端着四个人的餐盘往回挤,一边挤一边喊:“让让让让!油!油!”
好不容易挤到座位,他把餐盘往桌上一放,长舒一口气:“累死我了!这队伍,比我家铺子门口排队买东西的人还多!”
方运接过餐盘,说了声谢。林焱也道了谢,低头吃饭。今天的菜是白菜炖豆腐,油水不多,但热乎,就着糙米饭也香。
旁边那桌坐着几个甲字斋舍的师兄,正在高声议论。声音飘过来,断断续续的。
“……王大人今天来了?说了要务实”
“他那路子,谁不知道?”
“啧,务实务实,嘴上说说容易,真写起来,哪那么好写……”
“可不是嘛。我昨儿写了一篇赋税的,写到一半写不下去了...你说怎么改?动了谁的奶酪?谁会反对?这哪是写文章,这是当官啊!”
几个人都笑了,笑声里带着点无奈。
林焱夹了块豆腐,慢慢嚼着。那几个师兄的话,他听进心里了。是啊,写策论容易,写实在的策论难。真要写“谁会反对、怎么说服”,就得懂人心,懂利益,懂那些藏在奏折背后的弯弯绕绕。
“想什么呢?”方运看他出神。
“没什么。”林焱回过神,继续吃饭。
吃完饭回斋舍,林焱躺下午休了一会儿。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他索性起来,坐到书桌前,铺开纸,磨好墨,开始写策论。
题目他想了很久,最后决定写赋税,江南赋税,这是他最熟悉的方向。他见过那些织户,见过那些农人,知道一匹丝卖多少钱,一亩田交多少税。这些,都是活生生的材料。
他写得慢,一边写一边想。写到“何以轻赋而民不困,何以重赋而国用足”的时候,卡住了。他咬着笔杆,盯着那几个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写不下去了?”陈景然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焱抬头,陈景然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他身后,正看着他的稿纸。
“嗯。”林焱承认,“写到这儿,不知道怎么往下接。”
陈景然看了片刻,说:“你这里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把‘轻赋’和‘重赋’对立起来了。”陈景然指着稿纸,“但实际上,轻重不是关键,关键是税怎么收、收上来的钱怎么用。你前面写的那些整顿盐税、清理隐田,都是办法。但你没写,谁反对?为什么反对?怎么让他们不反对?”
林焱愣了愣,盯着稿纸,慢慢琢磨他这番话。
“今天说的,‘谁会反对、怎么说服’,就是这个意思。”陈景然说,“你光写办法不行,还得写怎么推行。推行不下去的办法,写得再好也没用。”
林焱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点点头:“我懂了。”
“慢慢写。”陈景然回到自己座位上,“写完我帮你看看。”
林焱重新拿起笔,这回写得顺了些。他把陈景然的话揉进去,在文章最后加了一段,论阻力。写盐商反对怎么办,写豪强反对怎么办,写那些既得利益者怎么对付。写完一看,比刚才那版厚实多了。
“不错。”陈景然看了,难得点了点头。
林焱长舒一口气,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太阳已经偏西了,竹林里光影斑驳,风一吹,哗啦啦响。
离乡试,还有九十九天。
晚上,四个人各自看书。王启年翻他那本《礼记》,翻得哗啦哗啦响,嘴里念念有词。方运在看《尚书》,眉头紧皱,像是遇到什么难题。陈景然临帖,一笔一划,工整得像刻的。林焱把白天写的策论又改了一遍,改得满纸都是涂改的痕迹。
戌时初刻,打更的梆子声响了。门房老吴来敲门:“落锁了落锁了!各位公子早点歇息!”
王启年合上书,打了个哈欠:“困了困了,睡觉睡觉。”
方运也合上书,揉了揉眼睛。
林焱把稿纸收好,吹灭油灯,躺到床上。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屋顶上,白白的。他闭上眼,脑子里还在想那篇策论,还能不能再改改?是不是有些地方说得太绝对了?明天给周夫子看看?
想着想着,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他还在写策论,写不完,怎么也写不完。墨汁洒了,卷子污了,考官瞪着他……他猛地惊醒,满头大汗。
窗外,天还没亮。王启年的呼噜声依旧响亮。
林焱翻了个身,闭上眼,这回是真的睡着了。
...
四月中旬的天,渐渐热起来了。
书院里的槐花开得正盛,一串串白的黄的小花挂满枝头,风一吹,香气飘得到处都是。竹林里的鸟叫得更欢了,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开始叽叽喳喳,吵得人想多睡会儿都不行。
林焱这些日子过得像上了发条的钟,卯时起床,辰时上课,午时吃饭,未时自修,酉时晚课,戌时落锁。每天除了看书就是写策论,写得手都快抽筋了。
山长那“每周两篇策论”的要求,可不是闹着玩的。头一周林焱交了两篇,一篇写赋税,一篇写吏治,写得满头大汗。山长批改得也细,哪里写得好,哪里写得不好,哪里该展开,哪里该收住,批得密密麻麻的。
这天下午,林焱和陈景然正在斋舍里看书,书童来敲门:“陈公子,林公子,山长请你们过去。”
两人对视一眼,放下书,跟着书童往后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