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面色严肃的中年夫子率先开口，拿起手边一份卷宗，正是林焱的报名文书和初、复试考卷的誊抄本。“林焱，松江府华亭县人，年十三。童生。县学评语称你‘于算学、诗赋别有会心’。”他抬眼，目光锐利，“帖经一科，你答得最快，几无错漏。复试策论，‘漕运之弊’一题，你所提‘分段专责’、‘独立审计’、‘水陆互补’三策，颇为……新颖。”他刻意在“新颖”二字上稍作停顿，“你且说说，这‘审计’一词，作何解？又如何能‘独立’于漕司之外？”
果然问到了策论！林焱心头一凛，知道这是关键。他略一思索，清晰答道：“回夫子，学生所言‘审计’，意为详细核查账目钱粮之收支、库存之虚实。所谓‘独立’，意指核查之权柄与执行之权柄分离。若审计之人隶属于漕司，则不免官官相护，自查自纠，形同虚设。唯有另设衙司，直通中枢，不受漕司辖制，方能持正公允，使其有所忌惮，不敢妄为。”
他尽量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官制语言来解释现代审计和制衡理念。那中年夫子听了，眉头微蹙，似在沉思，未再追问。
另一位老夫子则拿起林焱的帖经试卷，指着一处问道：“《尚书·洪范》‘五福’中，‘攸好德’一句，你注解为‘所好者美德，自然趋吉避凶’。此解与蔡传略有出入，何所本？”
这是在考较经义根基了。林焱沉声应答：“学生愚见，蔡传解‘攸好德’为‘好好德’，固有道理。然结合上下文‘五福’皆言个人修养与所得之福报，学生以为，将‘好德’解为内心真正喜好、向往美德，以此心性为根基，则‘寿、富、康宁、考终命’诸福方能稳固，似更贴合‘福’之本义。此为学生一家浅见，或有谬误，请夫子指正。
他不卑不亢，既提出了自己的见解，又表明了谦逊受教的态度。那老夫子捻须不语，眼中闪过一丝考量。
接着，另外两位夫子又分别问了几个关于《春秋》微言大义和《诗经》比兴手法的问题，林焱都谨慎应对，引证恰当，虽无惊人之语，却也扎实稳妥。
自始至终，山长都安静地坐着，目光平静地落在林焱身上，仿佛在观察，又仿佛在思考。
待几位夫子问得差不多了，山长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直达心底的力量：“林焱，你年纪虽小，见解倒不循常轨。帖经扎实，策论敢言，于经义也有自己思考。”他顿了顿，问出了那个最关键、也最直指人心的问题：
“然则，读书人所求，究竟为何？依你之见，何为读书人风骨？”
来了！
林焱心头一震，这个问题，看似空泛，实则是在探问他的人生志向、价值根基，甚至是未来可能选择的道路。他微微垂眸，作出认真思索的模样。实际上，前世今生，这个问题他并非没有想过。尤其是在这个等级森严、礼教繁琐的古代，一个读书人，该如何自处？
静室内落针可闻，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片刻后，林焱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坚定，望向山长，声音清晰，一字一句地说道：
“回山长，学生浅见，读书人风骨，或可凝为九字…不唯上，不唯书，只唯实。”
“哦？”山长眼中首次泛起明显的波动，身体微微前倾，“细细道来。”
林焱感受到那目光中的重量，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不唯上’，非是不敬尊长、不守礼法，而是不因权位高低而盲从附和，敢于秉持公心，言其所当言。‘不唯书’，非是轻视经典、抛弃学问，而是不将圣贤之言当作僵死教条，懂得结合实际，明辨深思，知其然更求其所以然。”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沉凝：“至于‘只唯实’，学生以为，此乃根本。读书所求，最终当落于‘经世致用’四字。格物致知，是为明实理；诚意正心，是为修实德；而最终，当以所学所知，去应对实际政务，解决民生困苦，此谓‘致用’。风骨不在清谈高论，而在是否敢于直面现实困境，是否真心愿为生民立命，为天下寻一条更切实可行的道路。学生策论中所言诸般，虽稚拙，亦是此‘求实’、‘致用’之心的一点尝试。”
他将“不唯上、不唯书、只唯实”这九个字，与自己之前策论中体现的“经世致用”思想结合起来，形成了一个逻辑自洽的回答。既表达了独立的批判精神，又强调了务实与担当，完美契合了应天书院“求真务实、心系天下”的训诫。
话音落下，静室内一片寂静。
那位之前提问策论的严肃夫子，眼中露出深思。另外几位夫子，也交换了一下眼神。
而居中的山长，那双温润却深邃的眼睛，定定地看了林焱好一会儿。忽然，那眼中如同拨开云雾的深潭，清晰地闪过一抹毫不掩饰的激赏之色。那眼神很快恢复平静，但那一瞬间的亮光，已被林焱敏锐地捕捉到。
“嗯。”山长缓缓靠回椅背，脸上露出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容，“‘不唯上，不唯书，只唯实’……小小年纪，能有此见识，不忘‘经世致用’之本，难得。”他没有再多评价，只是摆了摆手，“好了，你且去吧。结果不日便会张榜公布。”
“谢山长，谢各位夫子。”林焱再次恭敬行礼，然后起身，保持着平稳的步伐，退出了静室。
直到院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那些目光，林焱才感觉到后背的衣衫，不知何时已被微汗浸湿。他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
抬头，阳光正好。方运在不远处的树下等着他，见他出来，快步迎上。
两人对视，都没有立刻说话。但彼此眼中，都有一种闯过惊涛骇浪、终于见到彼岸轮廓的如释重负，以及深深掩藏的、对未知结果的期待。
最后一道关卡，已然迈过。接下来，便是等待结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