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承旭一连几日都没有来沁梅宫。
林淑柔倒不觉得失落。每日早起，教阿宝背几页书，午后在窗下绣几针帕子，傍晚在廊下走一走，看暮色一点一点漫过宫墙。
没有人来问她话，没有人在她面前咳嗽，没有人突然拍身边的软榻让她坐下。她像一根拧了太久的弦，终于被人松开了。
第四日，周融来了。他躬着身子站在殿门口，声音不高不低，字字清楚：“陛下口谕，这几日康城前线军务繁忙，陛下无暇分身，请林嫔娘娘安心养胎，待忙过这一阵，陛下便来看娘娘。”
林淑柔连忙跪下接旨，谢了恩，又让宫女给周融端了茶。周融没喝，只说陛下还等着回话，便告退了。林淑柔站在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口气，她憋了好几天了。
看来，孟承旭没有生自己的气。
接下来的日子，是林淑柔进宫以来最舒服的几天。没有人来问话，没有人来试探，没有人突然问她靖王夫妇会不会背叛皇帝。
她每天睡到自然醒，教阿宝背几页书，午后在窗下绣花，傍晚在廊下走一走。阿宝在她身边跑来跑去，追着一只不知从哪飞进来的蝴蝶，笑得咯咯响。她看着他的笑脸，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其实也能过下去。
太后倒是没有忘了她。隔三差五便让身边的杨姑姑送补品来——上好的血燕、百年的人参、鹿茸、阿胶，一盒一盒地往沁梅宫抬。杨姑姑每次来，都要细细地交代一遍：“太后说了，娘娘身子重，要好生养着。这些补品都是上好的，每日炖了喝，对胎儿好。”林淑柔一一应下，又让宫女给杨姑姑端茶，杨姑姑也不喝，只说不打扰娘娘歇息，便走了。
太后还亲自安排了太医院的院首崔广陵来为她稳胎。
崔广陵来的时候，林淑柔正在窗下绣花。宫女通报说崔院首到了，她放下针线，整了整衣襟，让人请进来。崔广陵四十不到，穿一件石青色的直裰，外面罩着太医院的官服，面白有须，眉目清朗，走路的步子不紧不慢，一举一动都带着几分从容。他生得很有医者风范，令人一见便先信了几分。
崔广陵行了一礼，便请林淑柔伸手诊脉。他从药箱里取出一方丝帕，覆在林淑柔腕上，三指搭上去，闭目凝神，良久不语。林淑柔不敢出声，只看着他的表情，见他眉头微微拧了一下，又松开，再拧一下，再松开，像在确认什么。
“娘娘脉象沉稳，胎儿安好。”崔广陵收回手，睁开眼，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只是娘娘气血稍弱，需好生调养。臣开几副安胎药，每日一剂，连服半月便好。”
林淑柔点了点头，让宫女取了笔墨来。崔广陵开了方子，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端方得很。林淑柔接过方子看了看，虽然看不大懂，但见那字写得认真，心里便多了几分踏实。
她让宫女去取早就备好的银票。来盛州之前，卫若眉替她准备了一沓银票，面额不等，用油纸包好，藏在衣箱最底层。她抽出一张五十两的，叠好，递到崔广陵面前。
“崔院首辛苦，一点心意，请收下。”
崔广陵连连摆手，推辞不受：“娘娘言重了。臣奉太后之命为娘娘诊脉，份内之事，不敢受赏。”
旁边的嬷嬷笑着劝道：“崔院首就收下吧。娘娘一片心意，您不收，娘娘心里反倒过意不去。”崔广陵又推辞了几句，见林淑柔执意要给，嬷嬷又在一旁帮腔，这才收了。他将银票收进袖中，又行了一礼，告退而去。
林淑柔站在殿门口，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想，这个崔院首，倒是个本分人。她又想起许铮——那个把她从禹州带回盛州的人。许铮的医术也很好，可他在太医院待不下去，去了禹州，去了靖王府。她忽然想，如果她没有进宫，现在应该还在禹州，还在青竹院，还在卫夫人身边。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如果。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去，波澜不惊。林淑柔有时觉得，这深宫也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可怕。没有人来找麻烦，没有人来挑衅，她只要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沁梅宫，守着阿宝，养着肚子里的孩子，日子也能过下去。
直到这日傍晚，一个不速之客来了。
林淑柔正坐在窗下，看着阿宝在院子里追蝴蝶。晚霞铺了半边天，把阿宝的小脸映得红扑扑的，他跑得满头是汗，却不肯停下来。她正要唤他回来喝水，殿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不轻不重，像是有备而来。
一个穿着翠绿色褙子的宫女站在门口，梳着规规矩矩的双丫髻，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她朝林淑柔行了一礼，声音不高不低，字正腔圆：“奴婢是韩贵妃宫中的。贵妃娘娘听闻林嫔娘娘入宫多日，一直未能亲自探望，心中十分过意不去。今日特备了晚膳，请林嫔娘娘和小皇子移步祥喜宫，与贵妃娘娘共用晚膳。”
林淑柔愣住了。她入宫这些日子，除了皇后，还没见过其他嫔妃。皇帝说她有孕在身，不便见人，便一直没安排。她以为日子会这么安安静静地过下去，没想到，韩贵妃的人先来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那宫女已经笑眯眯地等着了，目光不偏不倚，落在她脸上，像在等她答应。
林淑柔心里飞快地转着。韩贵妃，她在卫若眉那里听过这个名字。太后与韩贵妃势同水火，韩贵妃一族在朝中势力庞大，连皇帝都要忌惮三分。这样的人，她得罪不起，可也不敢轻易去。
她低下头，手不自觉地抚上隆起的肚子。孩子在她肚子里轻轻动了一下，像在提醒她什么。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对那宫女笑了笑：“烦请姐姐回禀贵妃娘娘，林嫔身子不便，改日再登门拜访。”
那宫女的笑意不变，声音还是那么不急不缓：“贵妃娘娘说了，林嫔娘娘若是不便，她可以派人来沁梅宫接。娘娘还说了，她只是仰慕林嫔娘娘已久，想与娘娘说说话，没有别的意思。”
林淑柔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仰慕？她一个商户出身的女子，有什么值得贵妃仰慕的？她仰慕的，是阿宝。阿宝在哪里，圣心便在哪里。韩贵妃不是来请她的，是来看阿宝的。
林淑柔见韩贵妃主动邀约自己，一时没有主意，但是又不敢拒绝，只得向婢女点头：“知道，你且回你主子，我定会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