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玄羽与沈文峻从太子房间退出,轻轻掩上门,在门外交代了穆依依几句,便寻了个地方坐下来,等候里面的动静。
两人坐在二楼栏杆边的靠椅上。
夜风吹过,带着初冬的凉意。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昏黄的光晕在木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天上一轮明月,已经圆了大半,想来再过几日便是十五了。
孟玄羽抬起头,望着那轮明月,目光渐渐放远。
眉儿此刻在做什么?是在哄大福小福睡觉,还是站在窗前,也望着这同一轮月亮?
他默默在心里说:康城已经拿下了。明天找到你娘,我们便可以准备回程了。眉儿,我很快就要见到你了。你想我吗?
风拂过脸颊,带着一丝凉意。他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沈文峻。
忽然想起在山寨救援时,沈文峻见到太子就称他为“三爷”,当时没来得及细问,此刻正好。
“文峻,”他开口,“你与三爷是怎么相识的?你可知道他是谁?”
沈文峻摇了摇头。
“我只知道他叫三爷。他若不方便说,我也不好追问。”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的夜空,像是在回忆什么。
“多年前,我与云裳……”
刚提到“云裳”二字,他的神色间依然闪过一丝不自在。虽然已经过去这么久,那些年少时的情愫,终究还是会在某个瞬间,不经意地浮上心头。
孟玄羽看在眼里,连忙安慰道:
“文峻,都过去了。如今你已经有了未婚妻,云裳也已为人母。过去的事,不必再介怀了。”
沈文峻点点头,神色渐渐平静下来。
“多谢王爷指点。”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释然,“世间有些事,原就是造化弄人。该是你的,便一定是你的;不该是你的,强求也无用。”
他顿了顿,继续道:
“那时我年少不经事,一时想不开,便离开了禹州的沈府。身上银两无多,便跟着一个商队,一路为他们搬运打杂,换取路费和吃食。就这样,一路到了西境。”
孟玄羽微微吃惊。
沈文峻是广仁堂的二少爷,自小锦衣玉食,哪里吃过这种苦?
“你不怕苦吗?”他问。
沈文峻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感慨。
“那时只觉得没脸见爹娘,没脸见大哥。想不了那许多,便坚持下来了。”
他接着说:
“后来去西境军梁王军中投军。军中缺少军医,便问有没有懂一点点医术的人。我便自荐了。”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放远。
“一次,梁王受了伤,发了几日高烧。我为他治好了,他便留我在他身边了。”
孟玄羽没有打断他,静静地听着。
“在梁王身边待了一段时间,他越来越信任我。突然有一次,他说——”
沈文峻转过头,看着孟玄羽。
“有个病人,身患顽疾,找了很多大夫都没有治好。问我可不可以去试试。”
孟玄羽听到这里,心里大致明白了。
孟承佑这是在为太子寻医。
沈文峻继续说下去:
“他带我去了北境。在北境的主城定城,一座富人的宅子里,我见到了三爷。”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回忆一个遥远的场景。
“据说三爷受过刺激,有顽固的头痛和咳疾,还记不起以前的事情。”
孟玄羽沉默着,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一位当了二十四年太子的储君,被自己的亲兄弟谋害,全家葬身火海,自己死里逃生,却被迫隐姓埋名,度过这些不堪的岁月。身体和精神上的双重折磨,根本就不是常人能受得了的。
若这样的事换在自己身上,只怕早就一心寻死了。
可那日在帐中初见太子,他的风采气度,竟然一如从前。
这孟承昭,当真不是凡人。
沈文峻见他有些发呆,微微笑了笑。
“玄羽可是在感慨三爷的经历?”他顿了顿,“只是三爷身上到底经历了什么,梁王没有跟我说过。”
孟玄羽转过头,月光下,沈文峻的脸庞真诚而坦然。
“我不便现在告诉你。”他的声音不高,“只是,你很快就会知道他是谁了。”
沈文峻点点头,没有追问。
他继续说下去:
“那之后,我便被梁王留在定城。日日琢磨着如何给他治疗。”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医者的执着。
“我的祖上,曾经出过一个奇才。他总是不按寻常医书上的方子解决问题,又因他游历甚广,是以累积了许多治疗头痛的偏方。”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只是,有的偏方是有危险的。弄不好,便要了人的性命,寻常大夫,左不过治不好这人,断不喜欢拿前程、性命、名誉去冒险,所以不会去用那些偏方。可那时,梁王殿下说——”
他转过头,看着孟玄羽,目光里带着几分感慨。
“文峻,三爷都这样了,你放手治吧。治不好,不怪你。”
孟玄羽的眼眶微微发热。
他隐隐觉得,孟承佑说这话时,大抵是抱了与兄长同死的决心的。
沈文峻继续说下去:
“既然梁王殿下都这样说了,于是我便用各种偏方试在三爷身上。”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敬佩。
“三爷意志顽强。有些偏方不对路,服药后头痛加剧,痛得死去活来,他也咬牙忍了。”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微笑。
“最后,真的被我找到了对他最有效的治疗方子。不但头痛治好了,他也想起了许多从前的事情,咳疾也好了。”
他转过头,看向孟玄羽。
“我呆在他身边半年,看到他已经完全像正常人一样,才离开的。又回到了梁王的身边。”
夜风吹过,廊下的灯笼轻轻晃动。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孟玄羽沉默良久,终于开口:
“文峻,三爷幸亏是遇上你了。”
沈文峻微微一怔。
孟玄羽转过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
“你救了三爷,功德无量。”
沈文峻愣住了,一时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孟玄羽却没有再解释,只是拍了拍他的肩。
“小子,我看好你,我觉得你将来会比你大哥更有出息!”
文峻吐了吐舌头:“王爷,你净会说好听的,我哪能跟大哥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