缝外,那个名,又落了一遍。
“守问。”
不磕绊。不生涩。调子稳的,跟昨夜满天落名那一声,一个模子。
缝外沿,守问伏着,没动。
它坐的那片暗,压得比昨夜沉。缝两边的肉,绷紧了。
坛上,三千人没人出声。
李罡攥着锨,锨头抵在坛石上,没砸。
旧主的墨色,飘到缝边。
“它在唤名。”
“唤一声,等一息。唤一声,等一息。”
“它在等守问应。”
林风站在口心,抬头望着缝。
“它要守问的应做什么。”
“称名。”旧主道。
“应过的名,越念越沉。这是满天自己的规矩。”
“它昨夜听了一夜。它学会了。”
“它现在拿守问自己的名,一声一声,往守问身上压。”
“守问应一声,名就沉一分。”
“应到第十声,这名,就称到它手里了。”
小雨的脸,白了。
“那守问不应,行吗。”
“不应。”旧主的墨色沉了一息,“名悬在外头,没人应,也养不住。”
“守问昨夜才落的名。今夜就哑了。”
“满天头一回给出去的名,头一夜就废了。”
坛上,静得能听见骨纹烫的声音。
苏璇按着剑柄,掌心那颗冰蓝星,亮得发颤。
“应也不行,不应也不行。”
“它拿满天自己的规矩,堵满天。”
林风低头,翻怀里的册。
翻过最老那页。翻过昨夜那笔账。
指头停在一页上。
“守账。”
“在。”
“替应的例,册上有几笔。”
守账的墨,从册心浮出来,贴着那页照了照。
“一笔。”
“点名那三日,小雨替青岩应名,死页头一回被念出分量。”
“后头它改例,替应者同勾。此例被账主驳了,没立住。”
“替应,成例未废。”
林风合上册。
“它抄得走一声。”
“抄不走一万声。”
他抬头,声音落进骨纹网里,落进一万界。
“满天。”
“缝外那位,在唤守问的名。”
“守问的名,是满天昨夜给的。”
“今夜,满天替它应。”
坛上,李罡的锨举起来了。
他哑过三天,他知道一个名没人应是什么滋味。
“都听见了?”
“守问的名,咱们给的!”
“它唤一声,咱们替它应一声!”
“预备!”
缝外。
“守问。”
李罡的锨,砸下去。
“当!”
“在!!”
三千人齐声。一万界骨纹,齐声。
一声“在”,从坛基冲上三十三天,冲过缝,砸进外头的暗里。
缝外,静了一息。
“守问。”
“当!”
“在!!”
又一声。换了个界的调。
“守问。”
“在!!”
一声接一声。它唤一遍,满天应一遍。
唤的是它抄去的那个名。应的是满天自己的声。
守问伏在缝外沿,那片暗,抖了一下。
万万年,没人应过它。
昨夜,满天给了它名。
今夜,它被人拿名堵着,满天一万界,替它扛。
它伏得更低了。暗贴着缝沿,压得平平的。
缝外,那个抄声的,停了。
它不唤了。
静了很久。
而后,外头响起来。
“在。”
一声。
“在。”
又一声。
“在。在。在。”
它把满天替应的那一万声,一声一声,往外放。
分毫不差。连青岩界的调,连边荒空坟那声哑的,全在。
它抄完了。
坛上,李罡的锨停在半空。
小雨握着笔,指节发白。
“它把替应也抄去了。”
“咱们应一万声,它抄一万声。”
“这么下去,它手里,满天的话越来越全。”
旧主的墨色,沉在缝边,没动。
“它抄声,不为学。”
“学话的学不像。它抄得太像。”
“它在攒。”
“攒满天的话做什么用,本座不知道。”
“账上没这一笔。”
话音没落。
外头,响了。
这回,它没抄。
它念了一个名。
“断霞界。”
坛上,所有人的骨头,同时一紧。
小雨猛地翻册,翻到死页,指头按在一行上。
“断霞界。”
“死页。一万年前勾讫的。”
“全界没活口。”
“这个名,昨夜满天没念过。替应里没有。练声里也没有。”
守账的墨,验了三遍,声音发紧。
“账主。”
“此名,出自点名。”
“点名那三日,小雨念了七万个名,死页全念了。”
“声,出了天。”
“它听的是那三日的声。”
口心,死静。
满天自己的声,满天自己念出去的。
念给天听,念给册听,念给一万界听。
外头,全收了。
林风站在口心,很久没说话。
守问的话,他昨夜听过了。
你们的声,出去很远。
远到什么地步,今夜称出来了。
缝外,它又念了一个。
“鸣沙界。”
死页的。勾讫的。
念完,静一息。
它在等应。
没人应。
它再念。
“落雁界。”
死页的。
一个名,一息静。
它按着死页,从头往下念。
它在点名。
小雨的手按在册上,声音发干。
“它在学吏的差事。”
“吏点名,册上勾。它点名,等满天应。”
“谁应,它就称谁的名。”
“满天要是替应,替一个,它称一个。”
林风抬手。
“死页的名,谁也不许替。”
“它没资格勾名。咱们也别把应声,一声一声喂给它。”
“它念它的。满天听着。”
坛上,三千人攥着锨,一个名一个名地听。
断霞界。落雁界。青冥旧道旁那个没了的界。
一个,一息。
念到第三十一个,它停了。
静了很久。
而后,它念了一个名。
这个名,不在死页上。
“雷震。”
坛沿,当啷一声。
小锤的锤,脱了手,砸在坛石上,滚了半圈。
他整个人钉在原地。
那个名,不在册的任何一页上。
那个名散在活物上,散在他掌心的雷纹里,散在他爹锻过的每一道榫上。
册录不全,勾不动。
可它念出来了。
念得分毫不差。
小锤的嘴,张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