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拳面上的一点白,出去了。
白金光裹着冰蓝和暗金,三股色刹那间拧成一道螺旋,逆着银白的柱子直冲冲往上顶。
银白的光,从观星使袍子底下翻上来,翻到一半收住。
它没躲。
而是袍袖一拂,身前立即聚起一面盾。
盾是银白的,薄得像一层水,盾面上浮着一圈一圈的纹,纹里的字玄黄界没有。
规则砌出来的盾。
林风的拳,到了。
两股力撞上。
没有响声。
第一息,静。
第二息,总殿广场从中心塌下去。
塌出一个坑,坑有一百丈宽。
碎石还没落地,就被两股力绞成了粉。
十六位殿主被气浪掀得后退,甲胄上砸满碎石。
赵恒一把拽住李罡,两个人滚到石阶后头。
小雨被苏璇按倒在身下。
苏璇背朝上,冰蓝的光罩住两个人,脊梁顶着飞来的碎石。
天上那层暗金网,被这股力顶得往下凹了一寸。
网眼里漏下的光,晃了一晃,盾面裂了。
一道两道,从中心往边上爬。
只是爬到一半便碎了。
那一瞬!银白的光炸开!半座广场照成白的。
观星使被震退三十丈。
它脚踩的虚空,被踏出三十个淡白的脚印,一个接一个直到退到广场边上它才站住。
它那件银白长袍,碎了大半。
袍子底下,露出没有肉,没有骨,没有血。
确是银色一道一道,从肩膀排到手腕,纹路跟盾面上那些字一个模样。
规则之力凝出来的。
与人不同,它没有心,一口气没有。
林风心里落下半句话。
这东西,是筛者拿规则捏出来的。
烂了可以再造一具。
要说是消耗品那也不为过。
观星使稳住身形,抬起头。
它这一眼,是头一回认真看林风。
从它下界到现在,看谁都是偏着看。
这一回,它把脸摆正了。
“我认得那两股存在。”它说,“那是守界者的力,守剑人的血。”
它顿了一息,眼睛落在那道还没散尽的螺旋上。
“至于第三股,上一回我没见过。”
“只不过这一回,我认出来了。”
“是吞天。”
“吞天之力,守界者之力,守剑人之力。”
“三力合一。”
“远古时代,守界者最强的一击,也不过如此。”
它没有再动手,袍子已经重新长出来,只是长到一半,停住了。
“再打下去,我会被你击溃。”它说。
它把这句话说得平,听不出任何语气。
“可我是一件工具。”
“输一次,那就再造一具。”
“我不会疼。”
它收回手,垂在身侧。
天缝在它头顶,一直开着。
它抬头,看了一眼那层暗金网。
“第三轮。”它说,“天问,下一轮,我不派代言人,我自己来。”
它把脸转回来,对着坑边站着的所有人。
“可到了那一轮,坐在上头考验你们的,是他。”
“他是筛者本身。”
“诸天万界之上,真正的主。”
广场上,没有人出声。
赵恒的手还攥着李罡的甲带,眼神盯着它。
李罡半张着嘴,喉结动了两下,没出声。
柳萱抱着药箱蹲在石阶后头,指头抠进药箱的皮扣里,抠出一道印。
“他要是亲自来。”林风开口,声音哑着,“也得有个地方落脚。”
观星使没有接这句,它只是看着林风,看了三息。
“你现在挡得住我。”它说,“但挡得住他,是另一回事。”
说完,它便开始消散。
银白的光从它脚下往上收,一点一点收成一根线。
那根线往天上一钻,钻回那道三尺长的缝里。
缝缩了缩,转眼间合上了。
没有留下缝。
缝合上的一瞬,天上那层暗金网不在那么紧绷。
看上去平了,舒展开来。
网眼里漏下来的光,比先前淡了许多。
坑边。
小雨从苏璇身下爬出来,一阵虚弱传来,手及时撑地,撑了两息不到。
整个人往前倒。
“小雨。”苏璇一把扶住她。
苏璇的手在抖。
她的嘴角淌下一线血,滴在石头上,冻成一点红。
经脉里的裂痕,一道一道从手腕往肩膀爬。
她忍着,把小雨往怀里带了带。
“别说话。”她说。
小雨的脸贴在苏璇肩上,喘着气,声音细得像线。
“哥……那东西,走了。”
林风站在坑边,右臂垂在身侧。
骨头里响了一声,碎裂的声音。
他感觉出来,碎的是三根。
苏璇封过来的那层冰蓝光,正压在碎骨外头,压得勉强。
他抬起头,看天上那层网。
网比先前薄了,还好玄黄界还在。
七万人还在。
柳萱跑上来了。
她先扑到小雨那儿,探了脉。
又扑到苏璇那儿,探了腕。
最后才到林风跟前。
她抓起林风那只右臂,隔着皮肉,摸三下。
脸色白了一层。
“三根骨。”她说,“碎成渣了得重铸。”
她不等林风答话,转身就往药园跑。
“我去配药。”
苏璇松开小雨,撑着剑站起来。
她走到林风身边,掌心贴上他右臂。
冰蓝的光,从她掌心淌进去。
那道冰莲剑意顺着骨缝钻,把裂开的骨纹,一圈一圈缠住。
“封住了伤势的恶化。”她说,“只能封三天,三天里这只手就别动了。”
林风点了点头,他闭上眼。
混沌境中期那点白金光,从骨头缝里淌出来。
他把金光引入碎骨四周,把那些往外顶的力,一层一层压回去。
痛落在骨头最深处。
他没吭声。
小锤挤开人堆,蹲到林风脚边。
他把林风那只手翻过来,看了看。
又回头看了眼架在广场正中的炮。
“林哥这只手,我来。”他哑着嗓子,“我爹的锻术最后一篇,我一直没敢用,可以用雷纹接骨,接的是骨,也是纹。”
“三天,三天之后,这只手比原来还硬三分。”
林风看着他,“几成把握。”
“五成。”小锤说。
“可我爹讲过,骨头断了接不上,是人没本事,赖不到骨头头上。”
“我练了十几年,就想接一回你的骨头。”
林风沉默了三息。
开口,“接。”
林风没有让人扶,自己便站直了。
他站到坑边,转过身。
坑那边,站着苏璇、小雨、小锤、萧云、柳萱。
站着十六位殿主。
站着轮回殿七万人里,赶到广场的这一批人。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
开口,“筛选者也好他也好不管谁来,玄黄界,不交。”
风把这句话吹过坑面。
坑那边,静了几息。
赵恒先动了。
他把剑插回鞘里,单膝跪下。
李罡跟着跪。
十六位殿主,一个挨一个的跪了下去。
“殿主。”赵恒应声,“玄黄界,不交。”
林风点了点头。
继续说,“从今往后,咱们不只是守玄黄界,诸天万界那还有多少个世界在扛着,咱们不知道。”
“有苍澜界扛过,天枢界还在扛。”
“咱们得找到他们,联合他们!”
“筛者要收割,咱们就反收割。”
“这条路…”
他顿了一顿。
“走到死为止。”
“萧云。”
萧云从人群后头走出来。
“在。”
“周玄来的那道缝,还在东北四百里,我撕一道口子,送你过去,你熟诸天万界,先去敲天枢界的门。”
“然后把今天的话,告诉他们,筛者要拿活人当阀门,今天要玄黄界的人明天要的就是他们的,问他们,还敢单过吗。”
萧云点头,“这话他们听得懂。”
“你只有一条胳膊。”柳萱忽然开口,“我给你备三个月的药,断了给我传讯,我算着日子给你换方子。”
萧云笑了一下。
“柳丹主,我这条命,是你从经脉里一丝一丝挑出来的。”
“你给的药,我一口不剩。”
林风走到总殿后头。
抬手,往东北方向一撕。
虚空裂开一道细缝。
缝不宽,够一个人侧身进去。
缝那头,是周玄来的地方。
萧云把药包背好,回头看了一眼。
“殿主。”
“一个月。”
“一个月之内,我带回消息。”
林风点头。
“活着回来。”
萧云转身,走进缝里。
缝合上了。
天黑了。
广场那个坑,还没填。
柳萱还在药园忙着。
小锤把炉子支在坑边,雷纹已经亮起来了。
苏璇坐在林风旁边,替他封着那只手。
小雨靠在苏璇肩上,睡着了。
林风没睡。
他抬头看天上那层网。
网似乎是又薄了一层,网眼里那漏下的光淡了。
他想起观星使临走前那句话。
挡得住他,是另一回事。
他摊开左手。
掌心那半截断线还在,他攥住。
风从坑里过,刮起一层灰。
天上那道缝,已经没了。
可缝没了的那块地方,那些网还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