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军,小娟来了。”赵大江从靠窗卡座那边站起来,把手里的茶杯搁下,脸上挂着点笑,“这大雪天,你们骑车过来的?怎么不打车?”
张军把车钥匙塞进裤兜,朝赵大江点了点头:“我叔也在。我妈呢?”
“在后厨下面呢。来了两桌客人,一大早就忙。”赵大江的目光从张军脸上移到李娟身上,点了点头,笑得厚实,“小娟也来了。快进来坐,外头冷。这大冷天的,路又滑,小军你也不怕把人家姑娘冻着。”
李娟摘下帽子,露出那头半长不短的头发,朝赵大江微微欠了欠身:“赵叔好。”她看了一眼张军,说:“我穿得多,没事。”
老刘从收银台后面抬起头,眼睛慢吞吞地扫过来,先看张军,又看李娟,最后落在李娟手里那个牛皮纸袋上,停了一拍。他也没起身,只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拿手指头在键盘上敲了两下,电脑屏幕上是新装的那套收银系统,他正学着录入菜品,敲一个字要想半天。
“军儿来了啊。”他先开的口,嗓子有点哑,像一上午没喝水,“坐坐坐,随便坐。外头雪大吧?想吃什么自己点,叫你妈给你们做。今天冷,喝点热乎的。”
张军点了点头:“刘叔,不忙。我们坐会儿。”
李娟把牛皮纸袋搁在腿上,朝老刘笑了笑:“刘叔好。”
老刘在电脑屏幕上移开目光,看了她一眼。这姑娘他头一回见,瞧着普普通通,小脸,小个子,脸上栖着几粒雀斑,像撒错的芝麻,不碍眼,也说不上俏。他收回目光,点了点头:“你好。坐吧,别站着了。”他又把目光落回屏幕上,手里敲着键盘,边敲边说,“丫头,你想吃什么就点。”
张军嗯了一声,去旁边饮水机接了杯热水,搁在李娟面前。李娟双手捧着纸杯,手指头暖过来一些。她朝老刘那边看了一眼,说:“刘叔,你忙你的,不用管我们。”老刘没抬头,只摆了摆手:“不忙不忙,我这也是现学。你们坐,等会儿大玲出来给你们弄吃的。”
李娟把羽绒服拉链拉开,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又顺手把张军那件也接过去叠了两下,一并放好。赵大江在旁边看得直点头:“这丫头,心细。小军有福气。”
张军笑了笑。没说什么。
李娟脸上一热,拿手背贴了贴脸颊:“没有。叔,你过奖了。”
张姐从门口进来,棉帘子掀起来,带进一股冷风。她穿了件大红色羽绒服,帽子扣在头上,下摆包到大腿,脚上一双黑色中筒靴,靴筒上还沾着雪沫子。进门先跺脚,又抬手把帽子摘了,泡面头被帽沿压得贴在脑门上,几缕卷发又弹起来。老刘从收银台后面站起来,见张姐过来,才低声问了一句:“你一个人来啊?”
“孩子们都在家呢。下个雪,都出来干嘛?路上滑不唧溜的。”张姐把帽子往收银台上一拍,眼珠子往店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李娟脸上,停了两拍,“这丫头看着面熟啊。”
“张姨,这是我女朋友,李娟。”张军上前一步,把李娟往自己身边护了护。
“哦——”张姐拖了个长音,嘴一撇,眼珠子在李娟脸上又转了一圈。她心里嘀咕:长得也就那样,小鼻子小眼的,一脸麻雀屎。这病病歪歪的,看着就没二两肉。她家小军好歹是个军校生,怎么就看上这么个角儿。她把围巾往下拽了拽,假模假式地笑了一下:“听说身子不大好,现在好利索了?”
“好多了。谢谢张姨。”李娟说。
“吃饭了没有?这一大早过来,你妈也不说给你们下碗面。”张姐扭头朝后厨方向喊了一嗓子,“大玲!你儿子媳妇来了,也不给下两碗面!两个年轻人在这挨饿呢!”
后厨里,大玲没应。她把锅盖掀开,白气腾起来,蒙了她一脸。她拿筷子在锅里搅了两圈,又捞起来,磕了磕碗沿,盛面,舀汤,动作一样一样做,就是不出声。
张姐把后厨门一推,站到门口,声音压不下去:“你杵这儿干嘛呢?喊你八遍也不应,你家儿子媳妇来了,你还摆起谱来了!你是有气啊?你脸拉得比鞋拔子还长,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来要账的!再有气也不能不管饭,去,下两碗面条子给小孩吃!”
“要吃你下,我不下。”大玲头也不回,把面条捞进碗里,汤勺往碗里一舀,“半年了,都不跟我讲话。我这个妈,在他心里还不如个外人。”
父母和子女之间,是一场漫长的误会:孩子以为在追求爱,父母以为在行使爱。他越逃,她越追;她越追,他越不肯回头。两代人的账,算来算去,都是算不清的。
张姐啧了一声:“他找这样的就找这样的呗,那你还怎么办?你看我家小峰,我有什么办法?他找的那个上海老女人,比他大那么多,还不是得认。孩子生了,日子过了,媳妇也跟我怄气。我这个当妈的,还不是得低三下四地伺候着。我要是跟你似的,天天绷着个脸,我早把自己气出病来了。”
将就,是中国人婚姻里最大的美德,也是最毒的慢性药。张姐这一辈子,就是把这味药当饭吃,吃得满嘴都是苦,还安慰自己说,良药苦口。
大玲没说话,把两碗面盛好,搁在灶台上,背对着张姐。张姐又往前走了两步:“这丫头长得是没什么出彩的,但人家好歹是个大学生。跟你家小军年龄相配,人也有礼貌。你挑什么?你挑她长得丑,人家不挑你家穷?你挑她身子弱,人家不挑你儿子一根筋?说到底,小孩子的事,你越拦,他越往一起凑。你现在别管他,让他自己热乎两天。年轻人嘛,谁还没个上头的时候。”
“我不是嫌她丑俊。”大玲转过身来,眼圈有点红,“她是得过癌的。往后怎么样,谁也说不准。我是怕他以后苦。”
“现在又不结婚,你怕什么。”张姐把手往围裙上蹭了蹭,又去掀锅盖,往锅里添了瓢水,锅里嗤啦一声,白气腾起来,“让他搞去。只要不把肚子搞大,睡两回就睡两回,年轻人哪有不睡的。他新鲜够了,自然就蔫了。你现在天天跟他僵着,他越觉得那丫头是全世界最好的人。你得让他自己去看,看够了,比你现在说什么都强。”
男女之间,睡着之前,都是天大的事;睡过之后,就变成了再小不过的事。张姐把这叫“过来人”,其实不过是把人这一辈子,活成了一场迷迷糊糊的觉。
大玲没接话,把两碗面重新端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我下不了面。我一看见他,心里就堵得慌。”
张姐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看着她端碗出去,心里头那火噌噌往上冒。她翻了个白眼,在心里骂开了:你下不了面,你当年怎么不把你儿子憋死在裤裆里呢?胸大无脑的东西,好赖话听不懂。赵大江天天把你伺候得跟个少奶奶似的,早饭给你送到嘴边,晚上还来接,我看你不是心里堵,你是下面那张嘴吃得太好了,吃得脑子化掉了。人家小姑娘病是病了,一口一个阿姨,你呢?板着张脸,跟人家欠你八万块似的。你再这样端着,等哪天小军真跟人跑了,你抱着赵大江哭都哭不响。
你呀,就是命好,摊上那么个男人。要不是赵大江天天拿身子给你暖被窝,你那张脸,早垮得跟脱了水的冬瓜皮一样了。还在这跟我“下不了面”,我看你是下面都让人喂饱了,吃撑了,没地方出气。真是老母猪拱柴门——嘴硬骨头软,光会哼哼不会挪窝。
张姐越想越来劲,差点把自己给逗笑了。她拿手在鼻子上抹了一把,没把这些话说出口,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行,你歇着。我替你下,行了吧?让你家小军看看,这世上不是离了你林桂玲,面就下不出来了。”
她一扭身子,进了后厨,抓起漏勺,往锅里一探,嘴里还小声嘟囔:“胸大无脑,好话听不进。她在心里给大玲起了个新外号:林黛玉扛锄头——病怏怏的样儿,使的却是砸饭碗的力气。我要是赵大江,我早拿根绳子把你往床上一捆,使劲弄,弄到你没力气摆这张臭脸。弄到你那张嘴只会喊‘大江大江’不会说‘不下不下’。还得天天给你送早饭?我送你两个耳刮子当早饭!你个猪油蒙了心的玩意儿。”
张姐一边捞面一边在心里给自己加戏:她此刻不是张春兰,是《新白娘子传奇》里手持金钵、法力无边的法海大师,面前站着的是大玲那条修行不到家、整天摆臭脸的小青蛇。她把漏勺当金钵使,在心里念白:
大胆小青!本座念你修行千年不易,才许你在面馆当个烧火丫头。你倒好,摆起观音娘娘的谱来了?信不信本座一道大威天龙,把你那对d罩杯当场压成肚脐眼!让你从珠穆朗玛峰直接干到吐鲁番盆地——弯腰就能捡到钱,低头就能亲到脚面!再敢对你儿子媳妇甩脸子,本座就把你压在这口汤锅底下,让你天天闻肉香喝不着汤——饿上五百年,看你还拿什么作妖!
“许淮之!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美兮冲进北大图书馆三楼自习区,一脚踩在地板蜡上,整个人往前溜了半尺,又站稳了。她那件玫红短款皮草外套在满屋子灰黑羽绒服里,像冬天里突然点着了一挂鞭炮。许淮之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几本线装书,手边搁着杯凉透了的茶。他穿了件月白高领毛衣,鼻梁挺直,下颌线利落,闻言翻书的手指停了一拍,没抬头。
旁边坐着的那个女孩抬起脸。她穿了件燕麦色粗针毛衣,头发松松挽在脑后,耳朵上戴了副极小的珍珠耳钉,脸上没怎么化妆。她看看美兮,又看看许淮之,轻声说:“你朋友?”
美兮没等许淮之开口,几步冲过去,一把搂住他的脖子,整个人往他怀里一扑。许淮之双手条件反射地抬起来,悬在半空,像被突然塞了个炸弹,抱也不是,推也不是。旁边的女孩睁大了眼,手里的笔停在半空。美兮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又软又响:“淮之,我好想你。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短信也不回,我坐了一夜火车,手都冻麻了。你摸摸。”她抓起他的手往自己脸上按。许淮之把手抽回来,胳膊还被她的皮草勾着,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你干什么。这是图书馆。”他压着嗓子,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知道啊。”美兮从他怀里抬起脸,眼睛亮晶晶的,还故意往旁边那女孩的方向瞟了一眼,把许淮之的胳膊搂得更紧了些,“我就要让人看看,你是我的。省得某些人坐你旁边,一看就是没安好心。”
许淮之抿着唇,把胳膊一点点从她怀里抽出来,又把椅子往旁边挪了半尺,把书一本本摞好。旁边那女孩低下头,耳根也红透了。美兮大获全胜,勾了勾唇角,又凑近他耳朵:“你跟我回淮南。我带你吃牛肉汤,放烟花。我哥我姐都回来了,我们全家都疼我。你去不去?”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