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如此。”
当苏哲讲出割据二字的时候，老嬴是深有体会。
周朝在后期的时候，所谓周天子制度早就成为了空架子。
徒有虚名，却无实际。
各地的诸侯纷纷自立。
掌握了完全的军事自主权，政治经济三大头全都自己抓，这不就是割据了么。
诸侯国是如此，唐朝的藩镇，不也一样么。
“唐朝的藩镇制度，其实也是府兵制维持不下去的后果。”
苏哲说到这里的时候，又一次点了一下府兵制。
“府兵制度的优点就在于，减少财政压力，非战时可以化兵为民，并且就地产出。可是，所有人都忘记了一点，那便是在封建王朝时期，土地兼并是无法阻挡的！”
是，这就是最根本的原因。
无论是府兵制，还是老朱搞的卫所制，军队与土地是高度绑定的。
这里面就带来一个严重的问题。
土地兼并！
傻子都知道，封建王朝的土地兼并，是一个不可违逆的过程。
举一个例子。
李世民在位的时期，为了保证中央军事力量压倒地方，巅峰时期接近600个府的军队，单是长安周边就有接近三百府。
也就是说，光是长安周边，就有超过大唐总兵力三分之一的‘中央军’驻扎。
府兵，是需要土地，而且是大量的土地。
不管是对内还是对外。
一路打，一路种田。
为什么到了中唐时期，远征恒罗斯失利了?
其实，单纯的战场上胜负，说重要也不重要。
恒罗斯之战，最大的问题核心，在于大唐对西域-中亚的整体战略出现了大问题。
核心问题之一就是，府兵绑定的土地，出大问题了。
回到土地上面，当王朝走向中晚期的时候，土地兼并越发严重。
这时候，不管是府兵制还是卫所制，其实都已经运行不下去了。
那咋办？
几乎所有的王朝，到了这个阶段，只能做一件事。
那便是，该征兵制度为募兵制度。
是的，所有王朝，都是如此。
好，既然是募兵，那问题又来了。
朝廷，负担得起吗？
或者说，募兵，该如何去募？
再一次举一个例子。
大明，倭寇。
这两个词语组合起来，就能最直接明显的告诉所有人，这套逻辑是如何运行的。
戚继光是怎么平倭寇的？
大名鼎鼎的戚家军，是怎么来的？
答案其实很简单。
招募的。
而今天苏哲说的，其实不是单纯的，讨论募兵制度的好与坏。
而是这背后，朝廷中央与地方的权力抗衡。
募兵制一开启，必然会带来极其严重的财政压力。
熟悉不？
宋朝，冗兵！
你看，问题点找到了。
那你说，我朝廷不给钱行不行？
或者说，降低成本行不行？
“当然可以！然后你就会得到一大群，经济政治军事一把抓的地方势力。”
“在战国，那些势力叫做诸侯国。在东汉，那些势力叫做州牧。到了唐朝，那些势力叫做节度使……”
苏哲竖起手指，一个一个的报菜名一样报出来。
历史是一个轮回。
“为什么我说宋朝的军制很有意思，因为宋朝为了规避五代十国的武人乱想，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都创造出了一个新的制度。”
没错，宋朝确实搓，怂。
但是不可否认的是，宋朝的军事制度，其实没啥毛病。
刚才苏哲说了那么多关于历朝历代，军事权力如何从中央一步步滑落到地方的例子。
唯独宋朝，从一开始就准备从制度上面去根绝。
制度，按照苏哲的话来说，是好的。
“但是！”
苏哲刚说完宋朝的军事制度是好的，结果话锋一转，又来了。
这个但是一出来，大家都知道要有大的来了。
“但是，这个制度最大的问题在于，战斗力不可避免的会一步步跌落。”
没错，中央朝廷的募兵制，最大的问题，在苏哲看来，是庞大的财政压力。
首先得明白一点，宋朝垃圾归垃圾，但人家确实也够富啊。
别的不说，你其他王朝，有哪个敢说自己一定比宋朝更懂赚钱？
宋朝那么富，还差点被巨大无比的军事财政支出弄得都快喘不过气了。
可想而知，其他朝代是完全没那能力。
不然人家吃撑了去搞府兵、卫所制么。还是说朝廷根本负担不起全部军队的压力。
这里面还有一个不断叠加的问题。
苏哲所说的，宋朝的禁军制度，必然会带来一个后果。
那就是绝对限制下的禁军，战斗力会不断跌落。
战斗力下降咋办？
继续扩军。
用扩充军队数量，来弥补军队质量不断下跌的困境。
这也就反过来不断增加朝廷的负担。
冗兵制度的困境，就在于此。
“这个问题，无解。”
苏哲最后得出的结论，让人有些错愕。
无解？
对，是的，就是无解。
“那为何，后世的军制……”
老李皱着眉，他想起方才苏哲说过，宋朝的军制和后世十分相似。
“那是因为，科技的进步，压过了那些缺点！”
苏哲微微一笑。
是的，宋朝军制的缺点，在宋朝是根本无法解决和找到答案的。
为了防止再出现五代十国那样武人作乱的情况，宋朝从根源上，也就是制度上，牢牢限死了所有可能。
比如说，最基本的，兵不知将，将不知兵。
这一点，在后世却根本不成问题。
因为后世的科技发展，用更强大的制度，压倒了缺点。
很简单一点。
后世的大国，军队是完全听命于国家权力机构的。
嗯，大部分是如此。
而这，才是正常现象。
绝大部分的国家，基本都是以文御武。
比起宋朝极端的崇文抑武，要更为温和且合适。
压制武将，是任何朝代，任何时间，统治阶级都必然会做的唯一选择。
当然，这个压制，可不是宋朝那样，属于应激反应。
必须承认，宋朝的情况比较特殊。
哪怕是所有王朝里面，宋朝都是最极端的那一个。
从五代十国的极端，走向宋朝的另一个极端……
“刀剑是要握紧的，不然伤人又伤己。”
老李对此发表了自己的意见。
其他两位皇帝，也都点了点头。
不过他们两个看向老李的目光，就有点……嗯，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