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年代,江苏沿海的烟墩山还是一片荒莽。山上全是密匝匝的松树和灌木丛,藤蔓缠着藤蔓,把整个山头裹得严严实实,像个捂了太久的罐子,掀开盖子就是一股闷出来的土腥气。山顶的水库很大,水面终年泛着一层铁灰色的光,风过的时候不起浪,只起一阵细细的褶,像什么东西在水底下慢慢翻了个身。方圆几十里的村庄都靠这水库吃水,所以园林局必须派人守着。
看山的活儿没人愿意干,山上孤零零的,没有电,没有邻居,下山买包盐都要走半天山路。后来园林局就近找了一个邻村的残疾人。老王,四十来岁,一条腿瘸得厉害,左腿短了一截,走路的时候整个身子往左边歪一下、再拽一下,像个被压弯了的树杈。但他力气不小,脾气也硬,在村里跟谁都合不来,谁也不愿意跟他多打交道。局里给他开了份工资,他带着哑巴媳妇和七八条土狗上了山,在离水库不到两百米的地方搭了三间石屋,住了下来。
老王好酒,也好打猎。他腿脚不好,但狗训得有一套,几条土狗跟在他身后,进林子从来不乱跑。他手里的猎枪是早年自己改的,一杆老式的单管猎枪,枪托磨得发亮,准头却很准。山上野兔野鸡多,偶尔还能碰上野猪,老王隔三差五进林子一趟,从来不空手回来,小的拎几只兔子,大的跟狗一块儿把野猪逼到沟里放了血,回来煮一大锅,分给狗吃。
那年秋天,天闷得格外反常,入秋了蝉还在叫,叫声黏糊糊的,贴在耳朵上撕不下来。树叶一动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连风都绕开了山头。山下村庄里,老黄狗趴在树荫底下连舌头都不伸了,院子里的水缸干了底,井口冒出来的水像从鼻孔里漏出来的气。有人扛着锄头走过田埂,鞋底带起的土块干得发白,一拍就碎成粉末。山下的空气越来越黏稠,像是整个村子被一口倒扣的大钟罩住了。
老王带着五条狗上了后山。那天他本来是想打几只兔子,沿着山腰的小路转了大半圈,没看见什么活物,正打算往回走,忽然听见灌木丛里有动静——不是兔子那种细碎的窸窣,是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搁在落叶堆里翻了个身,又不动了。他放轻脚步,端着枪慢慢摸过去,拨开一丛带刺的野蔷薇,看见一个塌了一半的土洞。洞口潮湿,长着暗绿色的青苔,边缘有被什么拱过的痕迹,泥土上还印着几道浅浅的爪印,比猫爪大,比狗爪圆,像是刚留下没多久。
洞口趴着一只幼崽。褐色的,毛很短,细软的胎毛还没褪干净,没睁眼,耳朵耷拉着贴在脑袋两侧,肚子一起一伏地喘着气。它蜷在一堆被压实的干苔藓上,像是刚从母亲怀里滚出来,还没来得及被舔干净,就被人撞见了。老王伸手把它拎起来,在手里掂了掂,不大,比兔子沉一点,温热的,像一小团刚被剪下来的活肉。他翻过来看了一眼,看不出是什么动物,不是狐狸,不是獾,也不像野猫。那天他走了一整个下午,一口水没喝,脚下踩过的腐叶和碎石都没在记忆里留下形状,除了手里那只幼崽的触感。他不该带回那只幼崽。
他随手把它丢在了地上。
身后的猎狗一拥而上,争抢的声音在树林里回响了很长一会儿,然后就是一段很长的安静。老王站在原地,端着猎枪,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没有扣下去,也没有放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身下山,鞋底踩碎了落在地上的干树枝,每一步都像在拆散什么。
那天晚上回到石屋,哑巴媳妇看见他满手是泥,裤腿上沾着细碎的血点,血点已经干了,颜色发暗。她做了个手势问他打着了什么。老王把枪靠墙放好,摇了摇头,坐下来倒了碗酒,酒从壶口灌进碗里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地长,像有人在往一个很深的容器里反复注水。他喝了第一口就放下了,碗沿搁在桌面上,没有动第二下。
从那天夜里开始,石屋的柴门被人敲响。
每天夜里十点过后,敲门声准时响起。三下,停一下,不急不缓。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穿透石墙和门板,像有人在门外站了很久,知道门后的灯还亮着才终于伸出手。哑巴媳妇第一次去开门的时候,门外空荡荡的,月光照着满地落叶,一只土狗趴在屋角睡着了,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面,像是被什么声波推着才动的。她关上门,回屋写了几个字:“没有人。”老王看了一眼,没说话,把烟袋搁在桌上。
第二天夜里,敲门声又来了。老王端着猎枪蹲在门后,从门缝里往外看——外面什么也没有,月光把石阶照成青白色,连一只老鼠都看不见。他把枪托抵在肩上,等了半个时辰,门缝里只有风灌进来的凉气,那股气味越来越浓了,浓得像刚从土里翻出来的腐殖质,被夜露浸透了,又蒸了一整天才散开。敲门声停了,他拉开门,一道黑影从台阶底下蹿了出去,他没看清是什么,只看见它的尾巴比身体长,贴着地面扫了一下,像一道没有擦干净的痕迹。
后来他试着提前在门外等,但那人像能算准他的动作。他越等,门声越晚,仿佛在等着他放下枪,等着他酒兴上头,等到那阵闷响的敲门声又浮上来。有时一连敲两轮,有时到了后半夜又补一次。媳妇被吵醒,披着衣服坐在炕上,用指节在膝盖上轻轻敲,三下,停,三下,像是在学那个声音。
老王不再出门了。
山下小卖部的老板娘最先发现不对劲。老王来买酒,以前一个月来两三次,后来几乎每隔几天就来一趟,整箱整箱往山上搬。老板娘让他家孩子帮忙送上山,老王不让,说他来拿。老板娘多看了他几眼,发现他整个人像被抽干了,眼窝陷进去,胡子长得快遮住半张脸,说话的时候目光不在人脸上,像在找什么。她说:“王瘸子最近看着不太对。”买酱油的峰哥随口接了句:“他一直那样。”老板娘没再接话,把找零的钢镚搁在柜台上,指甲弹了一下,钢镚原地转了两圈才倒下去。
半个月后,村里有人上山,看见老王家的门敞着。门口围着警察,哑巴媳妇被人扶着站在屋角,双手在身前攥着围裙边角,捏了又松,松了又捏,像在反复确认自己还握着什么东西。老王跪在床边,头悬在梁下,下身赤裸,血肉模糊。剪刀丢在旁边,刃口上凝着一层暗红色的痂,像被搁在灶台上放了很久的旧铁。肚子开了,肠子翻出来,血淌了一地,顺着炕沿滴下来,在地面上汇成一小片暗红色的洼地。五条猎狗不见了,只在屋后的枯井边上找到几道爪印,像有什么东西撑着井沿站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下去。井很深,探头望下去,水面上浮着一层枯叶。没有人下去捞。
案子查不出头绪,哑巴媳妇不会说话,只会写字。警方问她话,她歪歪扭扭地写了三天才写完,字与字之间隔得很远,像在试探每一个词能不能落地:“每天夜里都有人敲门。问他有什么事,他说要借隔壁那间屋子住。我们开门,外面没有人。那条路没有别人,只有从山下来的那条路。”警察问她隔壁是哪,她指了指石屋旁边一棵枯了大半的老榆树。树干斜着长,树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质,树根处有一圈凹陷的土坑,像是被什么长期盘踞过,压平了草根,把泥土压实了一整圈,用手指按下去,是硬的。
后来有人在翻老王遗物的时候,发现了一小块皮毛,褐色的,细软,像是刚生下来的幼崽身上的。皮毛边缘被扯得不太整齐,像是从什么东西身上硬撕下来的,被随手塞进墙角柜子的缝隙里,压在一堆旧衣物下面,直到老王死后很久才被翻出来。
那棵老榆树第二年春天被雷劈断了,倒下来的时候砸出一个更深的土坑,散落着几块碎骨头,看不出是人是兽。哑巴媳妇在那年冬天之前就下了山,再也没有人提起过那间石屋。但偶尔有路过的猎户说,夜里经过水库边上,还能听见一种声音,从已经断了电的石屋后面传过来,像有人用三根手指在门板上敲,三下,停一下,再敲。可是那间石屋的锁已经锈死了,两扇门板被一根横木从外面撑住,风灌不进去,人也开不了。有人说那只是山风灌进空石缝的动静。但风没有那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