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只扬帆东渡,驶入茫茫东海。
海浪轻轻拍打着船身,船只缓缓颠簸前行。
船上的百姓无所事事,纷纷凑在一起闲聊,句句不离台湾的好。
一位常年跑闽台贸易的中年商人,笑着跟身边人唠嗑。
“我跑海上贸易十几年,从没见过这么良心的地界。福建这边,关卡林立、税费层层盘剥,做点小生意受尽刁难。人家台湾港口,明码标价、只收一成商税,官兵从不勒索刁难,做生意踏实得很!”
旁边一位逃难的老汉,满脸沧桑,语气满是希冀。
“我老家漳州,去年洪水冲毁了所有田地房屋,官府不管、郑家征税不减,一家人差点饿死。我儿子前年去了台湾,如今分了地、领了口粮,日子安稳得很,这次特意接我们老两口过去落脚,总算能活个安稳日子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都是对台湾的夸赞、对闽地现状的无奈。
郑森默默听着,一言不发,心里却掀起了层层波澜。
这些底层百姓,无权无势、无需说谎,他们的亲身经历,远比朝堂纷争、家族说辞更加真实可信。
他一路沉默,看着茫茫碧海,心中的疑惑越来越重。
两天一夜的航程转瞬即逝,第三天清晨,晨光破晓,基隆港的轮廓缓缓出现在海平面上。
当整座港口彻底映入眼帘的那一刻,站在船舷边的郑森,彻底怔住了。
他见过繁华的泉州港、宏大的安平港,可从未见过如此规整、繁华、有序的海港。
十几座青石栈桥整齐排列,大小商船有序停靠、错落有致,没有拥堵、没有混乱。
码头之上,搬运工人分工明确、各司其职,号子声整齐嘹亮,忙碌却不杂乱。
沿岸巡逻的港务兵,身着统一规整的号服,身姿挺拔、纪律严明,沿着码头有序巡查,目光肃穆、目不斜视,没有一丝骄横跋扈的姿态。
往来客商、流民络绎不绝,却全程井然有序,无人喧哗闹事。
船只靠岸,众人依次下船。
郑森跟在人群后方,静静观察。
入境登记的小吏态度温和、耐心细致,按规矩收取一成入境税,登记身份信息后,主动发放临时通行凭证,还贴心告知流民落户、客商经商的各项政策,全程无刁难、无勒索、无傲慢。
这一幕,彻底颠覆了郑森的认知。
对比福建关卡税丁的蛮横霸道、吃拿卡要,台湾官吏的行事作风,堪称天壤之别。
而他的行踪,从船只靠岸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港口暗探层层上报。
城主府内,吴风拿着密报,快步走到林墨身前,低声请示。
“城主,郑森化名郑福,混在客商之中,已抵达基隆港。此人是郑芝龙嫡子,身份特殊,潜藏入境恐有图谋,是否立刻派人暗中管控,甚至直接扣押问话?”
林墨正低头翻看南部垦区的春耕筹备台账,闻言抬头,嘴角勾起一抹淡然的笑意,轻轻摇头。
“不用管他,也无需派人监视管控。放开所有限制,让他随便看。”
吴风微微诧异。
“城主,此人身份特殊,万一暗中打探工坊、船坞、军备机密,怕是会留下隐患。”
“无碍。”林墨放下台账,眼神通透沉稳。
“郑森和郑芝龙、郑芝豹不一样。他心存仁善、胸有格局,只是自幼被郑家立场束缚,看不清大势。”
“与其层层设防、遮遮掩掩,不如让他亲眼看看台湾的吏治民生。”
“他想看,我们便大大方方让他看。真相,远比防备更有力量。”
吴风瞬间了然,不再多言,转身传令下去,撤除所有针对性管控,任由郑森自由行动。
无人约束、无人设防的郑森,开启了为期三天的实地探访。
他摒弃所有偏见,如同一名普通游客,游走在基隆的街巷、码头、市集、安置区,一点一滴,感受着这座海岛的生机与安稳。
踏入基隆城内主街,整洁平整的青石路面一尘不染,沿街商铺鳞次栉比、门类齐全。
米行、布庄、药铺、香料店、杂货铺、洋货馆应有尽有,货品充足、明码标价,童叟无欺,没有坐地起价、没有缺斤少两。
街道之上,行人往来从容,百姓衣着整洁,脸上带着安稳恬淡的气色,没有闽地百姓的愁苦、麻木与惶恐。
郑森第一时间走进街边的米行,开口询问粮价。
掌柜的笑容温和,随口答道。
“客官,新米上市,二分银子一斗,足量足秤,随便挑选。”
短短一句话,让郑森心头巨震。
此刻的福建,历经天灾人祸,斗米五分白银,依旧有价无市、一粮难求,无数百姓因为买不起粮,活活饿死街头。
而台湾的粮价,仅仅是福建的一半,还货源充足、随时可购。
“为何此地粮价如此低廉?”
郑森压下心中的震惊,故作平静地追问。
米铺掌柜笑着解释。
“客官是外地来的吧?咱们台湾不一样。城主早早储备备荒粮,官仓存粮充足,从不囤积居奇、哄抬物价。南部垦区数万亩良田丰收,稻米、杂粮、番薯产量极高,粮食根本不愁。哪怕遇上灾年,官府也会开仓平粮、施粥赈灾,绝不会让百姓饿肚子。”
郑森默默点头,买下一升新米,沉甸甸的米粒饱满圆润,香气扑鼻。
对比闽地百姓吃糠咽菜、饥寒交迫的惨状,两地境遇的悬殊,让他心里五味杂陈。
随后,他专程前往城郊的流民安置区。
这里搭建着整齐的临时棚舍,干干净净、通风透亮,没有脏乱恶臭、没有拥挤混乱。
来自闽地的流民扶老携幼,有序排队登记造册。
移民署的官吏态度谦和,耐心核对每个人的籍贯、人口,登记完毕后,当场发放临时口粮、生活用品,同步告知分地、免税、春耕的各项政策。
老人、孩童、伤病者优先安置,全程无人催促、无人呵斥、无人刁难。
一位带着三个幼子的妇人,领到口粮的那一刻,眼眶通红,对着官吏连连鞠躬道谢,声音哽咽。
“来之前还怕过来讨饭受欺负,没想到官府直接给粮给地,总算让我们一家人有条活路了!”
看着眼前安稳度日的流民,看着他们重燃希望的眼神,郑森想起福建城外随处可见的饿殍、沿街乞讨的难民、被税丁驱赶的百姓,心口一阵发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