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海天相接的地方,黑压压一片船影,帆樯林立,正朝着澎湖方向缓缓驶来。
那些船体型庞大,比郑家最大的福船还大出一圈,船舷上密密麻麻全是炮窗,看着就瘆人。
船首的“安”字大旗,在风里飘得刺眼。
“还真敢来……”
郑芝豹喃喃自语,随即狞笑一声,把千里镜狠狠拍在垛口上。
“来得好!我正愁没机会立功呢!真以为打赢了一仗就天下无敌了?敢来澎湖撒野,老子让他有来无回!”
他立刻下令,按郑家水师的经典战术部署,一套一套行云流水,都是打了十几年的老章法,熟得不能再熟。
“传令!所有哨船,全部撒出去!分散开,侦察敌船数量、船型、锚地,标记水深、礁石、潮水时间!一刻一报,不准出错!”
十几艘小型哨船立刻解缆,像一群灵活的鱼群,贴着海面往不同方向驶去。有的绕到台湾船队侧翼,有的探水深,有的数船数,各司其职。
这是郑芝龙打了一辈子海战的规矩——开战之前,先把底摸透。
风向、潮水、敌船数量,一样都不能错。
郑芝豹接着调兵遣将,声音洪亮。
“主力大熕福船八艘,列阵正面。用红夷大炮和佛郎机,远距离袭扰,打乱他们阵型就行,不用追求击沉。先耗着他们。”
“中型鸟船、水艍船十二艘,各载五十名接舷死士,备足火箭、喷筒、火罐。等会儿靠近了,给我烧他们的帆!帆一烧,他们就是活靶子。”
“小型火船二十艘,装满柴草、硫磺、油脂,船首装铁狼牙钩。每船留三个人点火,点完就跳水逃生。”
“快船五艘为预备队,负责追击逃船、打捞弟兄。”
部署完,他又当众宣布赏格,声音震得整个炮台都嗡嗡响。
“听好了!烧敌方一艘大船,赏银百两!生擒敌将,赏五百两!夺一艘战船,赏三百两!斩一级,赏五两!敢退后者,斩!临阵畏缩者,斩!”
“打赢了,人人有赏!回安平,老子请弟兄们喝三个月的酒!”
底下的将领们轰然应诺,士气高涨。
这套战术,他们打了十几年了,打海盗、打官军、打荷兰人,从来没输过。
先炮扰,再火攻,再接舷,三板斧下去,再厉害的对手也扛不住。
在他们眼里,林墨的船虽然大,也无非就是大点的福船,还能翻了天去?
“传令下去,全军锚泊待机,等风向。”郑芝豹自信满满。
“等东北风起来,咱们在上风,冲过去,烧他个片甲不留!”
郑家舰队立刻行动起来,八艘主力福船一字排开,船首对着外海;鸟船分列两翼,隐隐成包抄之势;火船藏在主力后面,只等风来。
这一等,就等了一天一夜。
郑芝豹一点都不急。
打海战,就得等风等潮。逆风逆水,再好的舰队也白搭。
他算准了,第二天凌晨,必然转东北风。
到时候顺风放火船,直冲敌阵,万无一失。
夜里,他还亲自查了哨岗,拍着一个老水手的肩膀笑道。
“好好盯着风向。等天亮了,看二爷给你们表演怎么烧船。”
老水手连忙赔笑。
“二爷放心!风向错不了,小的在海上漂了三十年,这点风还能摸不准?”
郑芝豹满意地点点头。他觉得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他怎么也没想到,对面的周海,根本就没打算跟他玩近身战术。
第二天凌晨,天刚蒙蒙亮,风向果然转了。
东北风呼啸着刮过来,正对着台湾舰队的方向,刮得船帆“啪啪”响。
“二爷!风向对了!潮水也正好!”副将兴奋地喊,声音里全是跃跃欲试。
郑芝龙站在旗舰“镇海”号的船头上,一身铁甲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大手一挥,声如洪钟。
“升帆!全军出击!”
号角“呜呜”地吹起来,低沉的号声传遍整个舰队。
八艘主力福船率先开动,帆吃饱了风,朝着台湾舰队压过去。
两翼的鸟船跟着展开,二十艘火船跟在后面,像一群择人而噬的狼。
郑芝豹举着千里镜,望着对面的台湾舰队,脸上露出残忍的笑。
林墨小子,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海战!
另一边,周海站在旗舰“定海”号的船楼上,看着郑家船队开过来,嘴角撇了撇,满脸的不屑。
“还真是老一套。”他嗤笑一声,跟身边的大副道。
“正面压,两翼包,然后放火船。几十年了,没点新鲜玩意儿。我闭着眼都知道他下一步干啥。”
大副笑道:“统领,咱们怎么办?要不要再放他们近点?”
“急什么。”周海抱着胳膊,目光扫过己方的炮位。
“先让他们放几炮,让他们知道知道,射程不够是什么滋味。也让他们好好看看,新式海战该怎么打。”
双方距离越来越近,五里……三里……两里半。
到了郑家红夷大炮的极限射程了。
“开炮!”郑芝豹一声令下。
“轰——轰——!”
八艘主力福船的主炮先后轰鸣,炮口喷出火光,浓浓的硝烟瞬间弥漫开。
十几发炮弹呼啸着飞过去,落在台湾船队前面的海里,炸起一根根水柱,离船身还有老远。
全打偏了。
“哈哈哈!”台湾船上的士兵们哄笑起来。
“就这射程?还没咱们一半远呢!跟挠痒痒似的!”
“这就是郑家的大炮?还没咱们的鸟铳远呢!”
郑芝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手里的千里镜都差点滑下去。
“怎么回事?”他咬牙切齿,“瞄准点!再打!”
又是一轮炮,还是差得远。
“二爷,不对劲啊!”副将脸色发白。
“他们的船比咱们大,炮比咱们多,射程……好像比咱们远得多!他们还没开炮呢!”
话音刚落,台湾舰队动了。
四十艘八百料战船,齐齐转向,侧舷对准郑家舰队。
船舷的炮窗一个个打开,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郑家船队。
“侧舷炮准备——”周海拉长声音。
“目标:敌方主力福船!放!”
“轰隆——!!”
四十艘船,侧舷火炮先后轰鸣。
几百门炮的炮声连成一片,震得海面都在抖,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