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越来越靠近十二月,台海的风一天比一天砭骨。
安平郑府的账房里,算盘珠子噼里啪啦拨了整夜,算出来的账目却一天比一天难看。
大掌柜捧着账本站在郑芝龙面前,头都不敢抬 —— 南洋贸易额跌了四成,日本铜料断了供,福建沿海的保护费也收得越来越费劲,三大财源齐齐告急,几万水师的军饷、上百艘战船的修缮、各处商号的周转,处处都张着嘴要银子,眼看就要周转不开了。
郑芝龙靠海吃海数十年,从一个海盗做到大明海防游击,撑起偌大的郑氏海商帝国,靠的就是三根命根子:南洋诸岛的香料丝绸中转贸易、日本的铜料白银走私、福建沿海的商船保护费。
这三条财路喂饱了数万私兵,养起了上百艘战船,就是他称霸东海的底气。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林墨不跟他正面拼船拼炮,反倒绕开战场,盯上了他的钱袋子。
台中城主府里,林墨负手立在海图前,指尖顺着南洋、日本、福建三条航线缓缓划过,语气平静却字字见血。
“打仗拼的从来不是船多炮狠,拼的是钱粮,是根基。咱们不跟他打海战,打商战。断他三条财路,饿垮他的水师,不用咱们动手,郑家自己就会乱。”
身边站着吴风、张安、巧儿,三人各司情报、民政、商务,皆是林墨的左膀右臂。
“三条线同时动手。” 林墨抬眼看向三人。
“南洋断他中转,日本断他原料,福建挖他根基。不用急,慢慢熬。熬到他军费接不上,人心散了,这东海的天,就该换个颜色了。”
命令传下去,三条战线同时铺开,一场不见刀光的商战,瞬间席卷整个东海。
最先动手的,是南洋战线。
高雄港的海通会馆里,熏香袅袅,巧儿坐在主位上,对面坐着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范德克和西班牙吕宋总督府的代表佩德罗。
两人都是老熟人了,之前谈护航、谈贸易,打过不少交道。
只是这次,巧儿开出的条件,让两人都愣住了。
“两位,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巧儿端着茶,语气从容。
“今天请二位来,是想签一份长期盟约。台湾出产的香皂、香水、精制樟脑、白砂糖,以后南洋群岛的独家代理权,给荷兰东印度公司;吕宋、美洲航线的独家供货,给西班牙。”
“拿货价,比之前给郑家的供货价,再低一成。台湾所有港口,你们两国船只优先停靠,关税减半。咱们还可以联合护航,共同清剿海盗。”
范德克手指摩挲着茶杯沿,半天没说话。
他当然动心。
台湾货现在是南洋硬通货,有价无市,独家代理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 垄断整个南洋的高端货市场,利润至少翻两成。
可风险也明摆着。
“巧女士,” 范德克沉吟道。
“郑芝龙在南洋经营多年,势力不小。要是我们断了跟他的贸易,他派战船骚扰我们航线怎么办?你们台湾能担得起这个风险?”
佩德罗也跟着点头。
“是啊,郑芝龙的战船可不是吃素的。我们在吕宋的舰队不多,挡不住他。”
巧儿笑了笑,放下茶盏。
“两位放心。郑家的水师,现在被朝廷盯着,被咱们在北边牵着,根本抽不出多少船下南洋。”
“真要是他敢来,我们台湾的水师正面迎击,你们只要帮忙封锁港口就行。真打起来,郑家的船,未必是我们的对手。”
“再说,你们想想,是跟郑家合作赚得多,还是跟我们独家合作赚得多?这笔账,两位算得过来吧?”
范德克心里飞快算账。
以前跟郑家合作,只是拿货转卖,利润薄,还得看郑芝龙脸色。
现在拿独家代理权,价格还低一成,整个南洋的市场都是自己的,赚的钱是以前的两三倍。
至于郑芝龙的威胁…… 荷兰东印度公司也不是吃素的,真要撕破脸,未必怕他。
何况台湾水师确实能打,郑家占不到便宜。
“好。” 范德克猛地抬头。
“我们荷兰东印度公司,答应跟你们合作。从即日起,巴达维亚、爪哇、苏门答腊所有港口,不许郑家商船停靠,不接收郑家货物。南洋贸易,只跟台湾走。”
佩德罗也连忙道。
“我们吕宋也一样!郑家船敢靠港,直接扣押。美洲航线的货,全从你们这儿拿。”
两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 商人逐利,哪有什么永远的盟友。谁给的利润多,就跟谁走。
当天,三方签字画押,盟约立定。
消息传到巴达维亚的时候,郑家南洋分号的掌柜王怀安,正对着仓库里积压的货物发愁。
之前郑家垄断南洋中转,台湾货都得从郑家手里过,王怀安坐着就能赚钱,日子过得滋润得很。
自从林墨跟荷兰人搭上线,郑家的货就越来越不好卖,荷兰人处处刁难,货堆在仓库里卖不动,价钱一跌再跌。
他本来还想着,等荷兰人缺了货,迟早还得回来找郑家。
结果这天,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商务官直接找上门,面无表情地宣布。
“王掌柜,从今日起,东印度公司终止与郑家所有合作。你们的货,我们不收了。还有,巴达维亚港口,以后不许郑家商船停靠。请你们限期离港。”
王怀安当时就懵了。
“什么?!咱们合作十几年了,怎么说断就断?”
“没办法。” 商务官耸耸肩。
“台湾给的条件更好,独家供货,价格更低。我们是做生意的,总不能跟钱过不去吧?”
王怀安又急又气,当场就要理论,却被荷兰保安架了出去。
他站在大街上,看着仓库里堆积如山的丝绸、茶叶、香料,只觉得天旋地转。
货卖不出去,资金回不来,分号就得垮。
他连忙写信快马送回安平,向郑芝龙告急。
信送到安平的时候,郑芝龙刚看完日本的急报,正一肚子火。
“荷兰人也敢反水?!”
郑芝龙 “啪” 地把信拍在桌上,脸色铁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