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五年十月，晋东南的山早就枯透了。
风卷着枯黄的树叶刮过沁水县外的山坳，“呜呜”地打着旋，像饿极了的人在哑着嗓子哭。
山坳深处藏着十几座破烂毡帐，外围围着一圈歪歪扭扭的木栅栏，栅栏边几个穿着打补丁棉袄的士兵抱着锈刀，缩着脖子来回晃，鼻子耳朵冻得通红，嘴里呼出的白气刚冒出来就被风撕得粉碎。
这是闯将李自成的营盘。
他现在还只是老闯王高迎祥麾下的一员战将，手底下七八百号弟兄，跟着义军联盟在这太行山里转了快半年。
说是联盟，实则是被曹文诏的官军逼得只能躲在山里打游击。
“叔，天又冷了一层，弟兄们的棉袄还没补上，再抢不着粮，怕是撑不了几天。”
李过搓着手走到李自成身边，年轻的脸上冻得一块青一块紫。
他是李自成的亲侄儿，跟着叔父从米脂出来造反，年纪不大，打起仗来却悍不畏死，是李自成最得力的臂膀。
李自成正站在栅栏边，望着山外的官路，一身半旧的玄色短打，腰间挎着厚背大刀，背上悬着硬弓，身形不算魁梧，却站得笔直，像棵扎在山岩上的老松。
他脸膛黝黑，颧骨略高，眼神沉得像深潭，盯着山外那条灰蒙蒙的大路，半天没说话。
“曹文诏的骑兵，昨天刚从东边山坳搜过去。”
李自成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咱们躲了一整天，山下的宋家庄没来得及动手，粮食先被官军劫走了，一粒都没剩下。”
“他娘的曹疯子！”
李过啐了一口，骂骂咧咧。
“就知道追着咱们山里钻！有本事跟后金打去！天天欺负老百姓算什么能耐！”
李自成没接话。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曹文诏是真能打。
半年前，他们跟着高迎祥从陕西渡过黄河杀入山西，本想着晋南粮多、官军弱，能好好发展一番。
一开始也确实顺风顺水，连破数座县城，队伍越滚越大。
可自从曹文诏带着关宁边军调进山西，局势直接翻了个个儿——那是个真疯子，带着几千精锐骑兵，追着十几万义军满山跑，打一仗赢一仗，各路义军连吃败仗，最后不得不钻进太行山里，靠着山高路险跟官军兜圈子。
“进去吧，风大。”李自成转身往帐里走。
“让弟兄们别扎堆取暖，放双岗，小心官军摸哨。这阵子曹文诏搜得紧，别出岔子。”
刚进帐篷，外面一个小校掀帘进来，单膝跪地。
“闯将，盟主传下话，明日午时，各营头领都去阳城县大帐议事。说是有要紧军情，商量下一步的去向。”
“知道了。”李自成点点头。
小校退出去之后，李过皱着眉道。
“叔，还商量啥啊？这几个月三天两头议事，也没商量出个准主意。紫金梁那家伙，看着是盟主，实则优柔寡断，底下三十多营人马，各打各的算盘，根本拧不成一股绳。我看去了也是白去。”
“少说废话。”李自成瞥了他一眼。
“让去就去，听听风向。咱们人少，跟着走就行，别强出头。”
话是这么说，可李自成心里，自有一番盘算。
他跟别的义军头领不一样。
别人造反，大多是活不下去了，混口饭吃，过一天算一天。
他李自成不是。
从米脂县被逼反的那天起，他就不是为了混一口饱饭。
他要的是这天下。
虽然现在只是个小小的闯将，人马不多，寄人篱下，可他心里的格局，比这山里所有头领加起来都大。
第二天一早，李自成带着李过和十几个亲兵，翻山越岭往阳城县去。
山路崎岖难行，一路走，一路能看见漫山遍野的义军营盘。
大大小小的毡帐、草棚，东一撮西一簇，参差不齐。
有的营盘还像点样子，有的就是随便搭个草窝，士兵们面黄肌瘦，东倒西歪，跟逃荒的叫花子没两样。
“这帮人，也就是凑个数壮声势。”李过压低声音。
“真遇上曹文诏的骑兵，一冲就散，跑得比兔子都快。”
李自成没说话，心里却深以为然。
三十多营义军，看着十几万大军，实则乌合之众。真要拉开阵势跟官军打野战，用不了半天就得被灭。
也就是靠着山多林密，躲躲藏藏跟官军兜圈子。
真论打仗，十个里面挑不出一个能用的。
一路走了两个多时辰，才到了阳城县外的盟主大帐。
大帐设在一处避风的山坳里，外面密密麻麻站满了各营的卫兵。
各营头领陆续赶到，吵吵嚷嚷的，有骂官军的，有骂粮食少的，乱成一团。
李自成掀帘进去的时候，大帐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上首坐着盟主紫金梁王自用，他手下人马最多，是联盟名义上的首领。
左边坐的是高迎祥，还有张献忠、老回回马守应等几个实力强的大头领。
李自成走到高迎祥身后站定，不声不响，静静听着。
“都安静！别吵了！”紫金梁拍了拍桌子，大帐里慢慢静下来。
“今天叫大伙来，是有两件要命的事。”紫金梁脸色凝重。
“头一件，洪承畴那狗官，在陕西甘泉又打了大胜仗，咱们好几股弟兄都被他灭了，好几个首领都被砍了头。陕西那边，基本被他扫平了，渡口全被把住，咱们后路断了。”
这话一出，帐里“轰”地一阵骚动。
“啥？后路断了？那咱们以后想回陕西都回不去了？”
“我说最近怎么没弟兄从陕西过来了，原来都被洪承畴堵死了！”
众人七嘴八舌，都慌了神。
他们本就是从陕西逃过来的，本想着山西待不下去了还能退回老家。现在陕西被洪承畴扫平，等于断了退路。
“慌什么！还有更糟的。”紫金梁又开口，声音更沉。
“朝廷调了贺人龙、艾万年，带着边军从陕西往山西开，配合曹文诏两面合围，要把咱们困死在这山里。估计最多半个月，人就到了。”
这话一出，大帐里直接炸了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