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京城朝堂博弈的时候,福建安平的郑府,正是多事之秋。
议事厅里,郑芝豹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脸上的伤还没好,缠着纱布,胳膊吊在脖子上,狼狈不堪。
郑芝龙站在他面前,脸色黑得像锅底,指着他鼻子骂。
“我让你去打基隆,你给我打成这样?五千精锐,回来一千都不到!结果呢?连个县城都没守住,被人打了埋伏,烧了粮草船,灰溜溜地跑回来!”
“郑芝豹憋得满脸通红,猛地抬头:“大哥!你还好意思说我?本来让我打高雄,你非让我改打基隆!说什么兵少好打,结果呢?人家林墨早有准备,又是埋伏又是烧粮草的,我能活着回来就不错了!”
“再说了,这能怪我吗?”
“你还敢顶嘴!”郑芝龙气得扬手就要打。
“父亲!二叔!别吵了!”
郑森从外面走进来,眉头紧锁,拦住了郑芝龙。
他刚从外面回来,听见府里的人议论,说二叔去打基隆,烧了半座城,死了好多百姓。
他本来就因为父亲勾结日本人、断台湾铜料的事,心里不痛快,现在更是堵得慌。
“森儿,你来得正好。”郑芝龙放下手,喘了口气。
“你二叔打了败仗,丢咱们郑家的脸。你跟着去整顿一下水师,过段时间,咱们再打回去。林墨敢阴咱们,咱们就给他来个狠的。”
“父亲,还打?”郑森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失望。
“基隆的百姓,死了那么多,都是咱们汉人百姓啊!咱们是大明的海防游击,保境安民是本分。怎么能为了地盘,打自己人。”
“你懂什么!”郑芝龙脸一沉。
“妇人之仁!乱世里,心软就是死!不打他,咱们郑家早晚得被他挤垮!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成大事?”郑森笑了,笑得有点苦。
“父亲眼里的大事,就是赚银子,抢地盘?那百姓的命呢?基隆那些百姓,招谁惹谁了?房子被烧,家人被杀,就因为咱们要抢地盘?这么做,跟海盗有什么区别?”
“放肆!”郑芝龙勃然大怒,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茶杯都震跳起来。
“我做这一切,为了谁?还不是为了郑家,为了你!等我百年之后,这偌大的家业,不都是你的?你现在跟我说这些?”
“我不稀罕!”郑森声音也高了。
“父亲,你以前跟我说,咱们当海盗,是因为活不下去。现在招安了,是朝廷的官了,该干点正经事了。北边后金在打,咱们不想着怎么保家卫国,天天跟自己人斗,有意思吗?”
“你——”郑芝龙气得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
他没想到,自己最看重的儿子,居然说出这种话。
“大少爷,你这话就不对了。”旁边的老管家连忙打圆场。
“老爷这么做,也是为了郑家的基业。乱世嘛,本来就是你死我活。林墨也不是什么好人,他不也跟荷兰人做生意?”
“那不一样。”郑森摇摇头。“至少他没杀百姓,没勾结外夷打自己人。父亲,收手吧。别打了。跟林墨和谈,大家好好做生意,不好吗?”
“和谈?”郑芝龙冷笑一声。
“你懂个屁!滚回你书房读书去!军中的事,不用你管!”
郑森看着父亲愤怒的脸,心里一阵发凉。
他知道,父亲听不进去。
在父亲眼里,只有利益,只有地盘,只有银子。
“父亲,”郑森深深吸了口气。
“你要是执意这么做,以后会后悔的。”
说完,他转身走了,背影挺直,却透着几分落寞。
郑芝龙看着他的背影,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逆子!简直是逆子!”他一拳砸在桌子上。
“白养了他这么大!胳膊肘往外拐!”
老管家连忙劝:“老爷,大少爷还年轻,心善。等他再大点,就懂了。”
郑芝龙喘了半天粗气,才慢慢平复下来。
他何尝不知道郑森心善。
可乱世里,心善能活下来吗?
他不狠点,郑家早就被人吞了。
“别提他了。”郑芝龙不耐烦地摆摆手。
“说说现在的事。朝廷那边,邹维琏还在闹弹劾,三井反水,南洋航线也被荷兰人占了。你们说,现在怎么办?”
底下的将领和幕僚们,立刻吵成一团。
“还能怎么办!打!重整水师,打回台湾去!”郑芝豹第一个喊。
“我就不信了,咱们郑家水师,还打不过林墨那点人!”
“不行不行!”另一个幕僚连忙道。
“现在朝廷盯着咱们呢,邹维琏正找咱们把柄呢。再动兵,正好给人借口!依我看,不如先跟林墨和谈。大家各退一步,恢复通商,先把眼前的坎过去再说。”
“和谈?凭什么和谈?”郑芝豹怒道。
“咱们吃了这么大亏,就这么算了?以后谁还怕咱们郑家?”
“那你说打?朝廷那边怎么办?真惹恼了朝廷,那才是因小失大!”
两派人吵得面红耳赤,谁也说服不了谁。
主战的要报仇雪恨,主和的要顾全大局。
郑芝龙坐在主位上,阴沉着脸,半天没说话。
他心里也矛盾。
打吧,朝廷那边正盯着呢,风险大。
和吧,这口气咽不下去,还显得郑家好欺负,以后更没法在海上混。
“都别吵了。”郑芝龙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仗,暂时不打。但也不能就这么算了。传令下去,水师在闽江口操练,做出架势来。”
“另外,派商船去南洋,抢生意!荷兰人想独吞南洋市场?没那么容易。朝廷那边,银子该送还得送。让京里的人帮着说话,把邹维琏的弹劾压下去。等过了这阵风,咱们再跟林墨算账。”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点了点头。
也只能这样了。
先稳住阵脚,再图后算。
可没人知道,郑森跟父亲的裂痕,已经再也合不上了。
当天夜里,郑森收拾了简单的行李,悄悄出了府。
他要去泉州,去找台湾的暗线。
他知道父亲不会听劝。
他也知道,再这么打下去,死的都是百姓,败的都是汉人的实力。
他不能阻止父亲,但他能做他认为对的事。
月色下,少年的身影越走越远。
身后是他长大的家,却越来越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