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达,邓愈勒马于北门外,望着身后那座他守了三天的小城。
城头那面“徐”字帅旗还在飘扬。
那是他故意留下的。
明军天亮时会看见那面旗。
他们会以为徐达还在城里。
他们会浪费至少一个时辰来准备攻城。
这一个时辰,够他的八万人再逃出三十里。
“大将军。”华云龙策马近前,“明军似乎没有察觉。”
徐达点点头。
他没有再看那面旗。
“走。”他说。
五月十四,辰时。
明军发现真定已是空城。
刘猛站在空荡荡的城门口,看着那面仍在晨风中飘扬的帅旗,笑了一下。
“徐达心里得有多憋屈,逃走比战死更难受!”他说。
他转身。
“传令各军,不必急追,让他们跑远点。!”
陈龙策马上来:“刘帅,不追?”
刘猛摇头。
“追不上的。”他说,“他昨夜子时就走了,现在至少已在五十里外。”
他顿了顿。
“而且他往东北走,那是北平的方向。”
他看着陈龙。
“北平城高壕深,朱元璋很快就要回来了。如果朱元璋没兵了,我们打着还有什么意思?
他们也绝对不会服气的!”
他笑了一下。
“让他回去。”他说。
“他回去,朱元璋就知道我们来了。”
五月十四,申时。
保定城南五十里,徐达勒马。
八万人,一夜疾行七十里。
他回头看,这次明军还是故意放他们走了!他看着身后不明就里的士卒,哭笑不得!
南边地平线上,没有追兵。
“传令,”他说,“全军就地休整两个时辰。”
士卒们无声地坐下。
没有人生火,没有人说话,因为一路战败,精气神都被打没了!
他们靠着树、靠着石头、靠着彼此的背,阖上眼。
徐达没有休息。
他站在路边一块石头上,望着北边。
那边是保定。
保定以北,是北平。
北平城里,还有李善长、刘伯温,动员起来十万百姓守军。
还有陛下。
陛下还在辽东吗?
他不知道陛下收到前线的战报没有。
他不知道辽东那边打得怎么样了。
他只知道,他要把这八万人带回北平。
带回陛下面前。
五月十五,保定。
徐达率军入城。
保定守将姓耿,叫耿炳文,是朱元璋麾下守城最善的老将。
他站在城门口,看着那支疲惫不堪的队伍,眼眶红了。
“徐帅。”他迎上去。
徐达下马。
“耿帅。”他说。
他没有说“久违”,没有说“辛苦了”。
他看着耿炳文。
“北平那边,如何?”
耿炳文道:“李善长、刘伯温在加固城防。
邓愈那边很早也来信说,大同失守前挖的壕沟图纸,已派人快马送回北平。”
他顿了顿。
“陛下呢?”
徐达沉默了一下。
“还在辽东。”他说。
他没有说“不知道”。
他不能说。
五月十六,保定。
徐达和邓愈休整一日。
耿炳文把城中存粮分出一半,给这支疲惫之师补充体力。
士卒们终于吃上一顿热饭。
不是豆渣饭,是真正的白米饭,上面还盖了两片腌菜。
有个年轻士卒捧着碗,看着那两片腌菜,忽然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
是无声地流泪,一滴一滴落进碗里。
旁边老兵瞥他一眼。
“哭什么?”
那年轻人抹了把脸。
“没哭。”他说,“风沙迷眼。”
老兵没戳穿他。
他也低着头,把碗里的饭吃得一粒不剩。
五月十七,保定。
徐达收到一封从北平发来的密信。
刘伯温亲笔。
“徐帅:北平城防已备。
邓帅所绘大同壕沟图纸,臣已命工部依样改造北平外壕,可有效迟滞明军小炮抵近。”
“陛下自辽东启程,约五日后抵北平。”
“李善长督粮草,可供守城半年。”
“臣等在北平等徐帅归来。”
徐达把信看了三遍。
他把信折好,贴身收起来。
“传令各营,”他说,“明日卯时,全军北进。”
他顿了顿。
“先回家。”
五月十八,辽东,金州。
朱元璋站在城头,望着南边那片汪洋大海。
海面上,明军的战舰如乌云般连绵不绝。
陈友定来了二十万人。
他有十五万人。
他守了二十五天。
确切地说不是他守了二十五天,是陈友定压根没想拿下他!
金州城还在他手里。
他知道,陈友定若全力进攻他守不了多久了。
“陛下。”从北平赶来的刘伯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朱元璋没有回头。
“北平的信?”他问。
“是。”刘伯温双手呈上密报,“徐达、邓愈已会师保定,三日后可抵北平。”
朱元璋接过信,看完。
他没有说话。
他站了很久。
“他们都败了?汤和呢?”他问。
刘伯温低下头。
“新乡失守后,汤帅不愿逃走,被俘,押送信阳。”
他顿了顿,“据细作回报,汤帅……未降。”
朱元璋沉默。
他望着海面。
明军的战舰还在那里,黑压压,一动不动。
他们在等。
等陈友定下令总攻。
“陛下,”刘伯温轻声道,“辽东已不可守。请陛下速回北平。”
朱元璋没有动。
“朕走了,”他说,“金州、复州、辽东半岛,就全没了。大顺就亡了!”
刘伯温道:“陛下在,北平在。北平在,大顺在。或许我们还有机会!”
他顿了顿。
“辽东可复。陛下不在了,大顺就亡了。”
朱元璋转过头。
他看着刘伯温。
看着这个跟了他二十年的谋士。
看着他鬓边那一片花白。
“朕这一辈子,”朱元璋说,“从没逃过。”
刘伯温跪下。
“陛下不是逃。”
他抬起头。
“陛下是回去守北平。”
朱元璋没有接话。
他望着北边。
那边是山海关,是北平,是他起兵二十四年来第一次守的城。
他从来没有守过城。
他一直是攻城的那一个。
“传旨,”他说,“今夜子时,全军突围。”
他顿了顿。
“朕回北平。”
五月十八,子时。
金州北门。
朱元璋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他守了二十五天的城。
城头那面“朱”字帅旗,还在夜风中飘扬。
他把它带走了。
十五万大顺军,无声北撤。
明军假装追了一夜。
不是追朱元璋。
是追那些落在后面的辎重队、伤兵营、掉队的士卒。
朱元璋没有回头。
他策马疾行,一夜二百里!
天亮时,他勒马回望。
南边,金州城的方向,浓烟冲天。
那是明军进城了。
他转回头。
“继续走。”他说。
五月十九,山海关。
朱元璋率军入关。
守关将领姓吴,叫吴良,是朱元璋麾下资格最老的水师将领。
他跪在关门口,以额触地。
“臣失辽东。。。”他说。
朱元璋下马。
他把吴良扶起来。
“你守了山海关二十五年。”他说,“从没丢过。”
他看着吴良。
“这次也不要丢。”
吴良重重叩首。
“臣,万死不辞。”
五月二十,北平南郊。
徐达、邓愈率八万残兵,也抵达北平南门。
先到的李善长、刘伯温在城门口相迎。
徐达下马。
他站在李善长面前,低着头。
“河南、山东、山西俱失。”他说。
“汤和被俘,沐英被俘,俞通海重伤。”
“是我无能,辜负了陛下的厚望!”
李善长没有接话。
他上前一步,扶住徐达的手臂。
“徐帅,”他说,“回来了就好。”
徐达抬起头。
他看着李善长。
这个六十岁的老臣,须发皆白,从濠梁起兵就跟在陛下身边,管粮草、管户籍、管朝政。
他从来不问战事。
他只问:粮够不够,兵够不够,钱够不够。
今天他只问:回来了吗。
“回来了。”徐达说。
他的声音忽然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