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城。
陈龙站在大同城头,望着这座他刚刚攻克的坚城。
城墙的豁口正在抢修,壕沟正在填平,城头的火炮掩体正在拆除。
他的工兵营忙着清理废墟,他的辎重营忙着发放赈粮,他的文书官忙着接收降军名册。
一切都井井有条。
他忽然想起陛下那句话。
“朕要的不只是山西,是大顺的命。”
他现在懂了。
山西不是命,大同也不是命。
命是徐达那二十三万残兵,是邓愈这几年的坚守,是沐英在山东战场的被俘,是朱元璋在北平的夜不能寐。
更是民心一点点的流失,慢慢接受大明的好。
命是人心。
人心有一部分还在大顺那边,通过大顺的无能来衬托大明的好!
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辽宁前线军营。
邓愈快马加鞭单人独骑向辽东狂奔。
朱元璋已经通过内卫知道了前线的情况,也知道了邓愈要到了!
他一脸阴沉的站在军帐门口!
邓愈下马,跪在地上,以额触地,久久不起。
“臣守不住大同。”他说,“请陛下降罪。”
朱元璋没有接话,心中既愤怒又无奈!
薇薇平复心情,他还是俯身,亲手把邓愈扶起来。
毕竟是兄弟,他已经尽力了!
他看着邓愈那张瘦削的脸,看着他鬓边新添的白发,看着他空荡荡的剑鞘。
“能活着回来就好。”朱元璋说。
邓愈低下头。
“臣无能,是他们故意放臣回来的!”
朱元璋没有接这话。
他还是拉着邓愈的手腕,往宫里走。
“徐达在山东也败了,”
他说,“沐英被俘,汤和被围在新乡,俞通海在飞狐道重伤。”
他顿了顿。
“只剩下你了。”
邓愈喉头滚动,说不出话。
朱元璋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朕打了一辈子仗,”他说,“从没怕过。”
他顿了顿。
“可陈善那儿子,让朕睡不着觉。”
邓愈抬起头。
“陛下。”
朱元璋没有再说下去。
他拍了拍邓愈的肩膀。
“大同丢了,山西丢了。朕还有北平,还有河北,还有辽东。”
他顿了顿。
“朕还有你和老兄弟们还在。”
邓愈跪地。
“臣,万死不辞。”
在大同指挥全局的陈龙收到信阳的回复。
陛下只写了八个字。
“邓愈归北,正合朕意。”
陈龙把这八个字看了很久。
他把信折好,贴身收起来,和之前那封“稳扎稳打,不急一时”放在一起。
他走到舆图前。
山西全境已平。
北起大同,南至平阳,东起太行,西至黄河,尽入大明版图。
舆图上,他的红色旗帜已经插到了雁门关。
雁门关以北,是河北,是北平。
是朱元璋。
等山西稳定下来,另外三路也差不多了就可以北进了!
“传令各军,”
陈龙说,“休整十日。加固大同城防,清点降军辎重,补充弹药粮草。”
他顿了顿。
“十日后,全军北进。”
余东海道:“总司令目标是?”
陈龙望着舆图,望着那道从大同通往北平的道路。
“争取第一个到北平城下。”他说。
他顿了顿,自己先笑了。
“不过陛下不让急。”
余东海也跟着笑。
“那总司令还争不争第一?”
陈龙想了想。
“争还是要争的。”他说,“争不上,也不亏。”
他转身走出帐外。
六月的山西,阳光正烈。
他站在大同城头,望着北方。
那边是雁门关,是飞狐道,是倒马关,是紫荆关。
是北平。
他想起邓愈走时那个背影。
那个四十三岁、打了二十五年仗、守了五年大同、在城破之时犹在巷战的老将。
他忽然觉得,这一仗,他赢是赢了。
但没赢透。
“余东海。”他忽然开口。
“在。”
“你说,邓愈回北平之后,朱元璋会怎么用他?”
余东海沉吟道:
“邓愈善守,必委以北平城防。来日我军北进,北平城不知道会死多少人!”
陈龙点点头。
“那就把北平城防的图纸,提前找出来。”
他说,“让细作多打听,城墙多高、壕沟多宽、火炮几门、目前何人留守。”
他顿了顿。
“整顿好后,我要用。”
六月初十至二十,山西。
明军各部在大同、太原、汾州、平阳等地休整。
陈龙没有闲着。
他把十万大军分作三路,一路驻大同,一路驻太原,一路机动巡弋。
每至一处,必协助地方官员清点户籍、发放赈粮、整修道路、恢复商市。
有士卒不解:“总司令,咱们是来打仗的,又不是来当县令的,管这些闲事作甚?”
陈龙瞥他一眼。
“你老家哪里的?”
士卒一愣:“回总司令,河南汝宁府人。”
“汝宁府是哪年入大明的?”
士卒想了想:“洪武三年。”
陈龙点点头。
“洪武元年之前,汝宁府是大元的地盘,再之前是刘福通的地盘,再之前是察罕帖木儿的地盘。
换了几茬主子,老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你比我清楚。”
士卒不吭声了。
陈龙拍了拍他肩膀。
“陛下说过,打天下不是把别人的地盘抢过来就完了。
抢过来没人种地,没人交粮,没人当兵,那地盘还是别人的。”
他顿了顿。
“咱们来了,老百姓日子比以前好过,这地盘才是咱们的。”
士卒若有所思。
陈龙转身走了。
他想起几年前在信阳城外,陛下第一次跟他讲这些话时,他也不懂。
几年后他懂了。
次日陈龙收到一封从山东发来的军报。
刘猛在德州击败徐达,歼敌七万余,俘沐英。
他把军报看了两遍。
“刘猛这小子,”他说,“下手真狠,陛下不是说了让少打死点人吗?
现在全天下都没多少人了,死一个少一个,元末军阀混战现在壮劳力已经不多了!”
余东海道:“总司令,刘总司令已先拔头筹。
我军若想争第一到北平城下,恐怕得加快速度了。”
陈龙没答。
他走到舆图前,望着那条从大同通往北平的道路。
六百里。
以明军的行军速度,无阻碍情况下,八天可至北平城下。
但他不能走那么快。
陛下有旨,打一城安抚一城。
他刚打下大同,降军万余,百姓十万。民心未附,粮道未稳,他不能丢下这烂摊子去追功名。
“不急,等朱元璋回到北平再说!不能太快了!”他说。
他顿了顿。
“让刘猛先到北平城下转转也行。”他说,“给朱元璋添点堵。”
余东海笑了一下。
陈龙自己也笑。
“传令各军,”他说,“继续休整。”
大同的明军工兵营长杜虎,带着他的兵在城外试验一种新东西。
那是一架用木杆和铁皮搭起来的“抛石机”,但抛的不是石头,是炸药包。
杜虎蹲在抛石机旁,拿一根引线比划了半天。
“角度再抬高点。”他说,“这玩意儿抛不远,只能打城下。”
一个工兵嘀咕:“营长,咱们都有小炮了,还折腾这老古董干啥?”
杜虎瞥他一眼。
“小炮能翻城墙,能打进城里,但炸不了墙根。”
他说,
“攻城不光要打人,还要破墙。城墙不破,敌人躲在墙后头,你打再多炮弹也杀不绝。”
他顿了顿。
“邓愈那城墙,咱们挖地道挖不动,小炮轰了半个月也只轰开一个豁口。
下次遇到这种硬茬,咱们得有别的办法。
这个一次可以多弄点炸药包,威力更大!”
他点燃引线。
轰的一声,抛石机把炸药包抛出去三十余丈,落地炸开,腾起一团黑烟。
杜虎眯眼看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