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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如水,倾泻在木兰围场的御帐之上。

林翠翠从行宫偏殿出来时,右眼皮跳得厉害。她抬手按了按,只当是连日劳累所致。今夜是满汉官员合宴,她奉命献舞,本该早些去准备,可方才路过御医营帐时,却看见一个不该出现在那里的人影。

“张太医的徒弟,怎么会和二等侍卫走在一起?”

她驻足的瞬间,那人已闪身没入帐后。动作之快,若非她自幼习武练就的眼力,根本不会察觉。

“翠翠?”张雨莲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你站在风口做什么?”

林翠翠回头,见张雨莲捧着几册医书走来,忙敛了神色:“正要去找你呢。今晚的宴会,你去看吗?”

“去不了。”张雨莲扬了扬手里的书,“御医署让我整理历代秋狝的伤病记录,说是有助于完善随军医案。你来得正好,帮我看看这段——康熙三十五年木兰秋狝,随驾人员三千二百人,患痢疾者竟有一百七十余例,病死七人。我当时就觉着不对,今日细看历年记录,发现每逢闰八月,痢疾发病率便高出三成有余。”

林翠翠听得半懂不懂,只敷衍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往御医营帐方向飘。

“你在看什么?”张雨莲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看见几个寻常侍卫在巡逻。

“没什么。”林翠翠收回目光,“你说的闰八月,有什么讲究?”

张雨莲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我琢磨着,是不是和气候有关。闰八月之年,秋季多雨,营地潮湿,水源易污。可奇怪的是,御医署的防疫方子里,从未有针对水源的预防措施。我今晚想去御医署借几本《水经注》来查证——”

“雨莲。”林翠翠忽然握住她的手,“今晚哪儿都别去。”

张雨莲一愣:“怎么了?”

林翠翠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个所以然。她总不能说,自己看见御医的徒弟和一个侍卫走在一起,就觉得有阴谋吧?在旁人眼里,这不过是寻常往来。

“我……”她松开手,“我右眼皮跳得厉害,总觉得今晚要出事。你陪我去宴会好不好?”

张雨莲失笑:“你何时信这个了?再说,御前献舞,我坐台下,你站台上,怎么陪?”

“那你散席后立刻来找我。”林翠翠认真道,“我们一起回去。”

张雨莲见她神色不似玩笑,敛了笑:“好。”

林翠翠这才稍稍安心,转身往偏殿走去。走出十余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御医营帐静立如常,方才那人影仿佛只是她的幻觉。

但她知道不是。

因为那人走向的方向,是大营西北角——那里驻扎的,是满洲亲贵的帐篷。

酉时三刻,宴席开场。

七十二盏羊角宫灯将御帐照得亮如白昼,满汉官员分列两侧,觥筹交错间暗流涌动。上官婉儿坐在汉臣席末位,看似低头饮茶,实则将对面满洲亲贵的神色尽收眼底。

今日下午的积分制狩猎比赛,汉军旗以三十二分的优势胜出。这是秋狝开围以来从未有过的事。满洲亲贵们的脸色,比那烤全羊的皮还焦。

“上官大人。”身旁的汉臣低声凑过来,“听说那积分制是您的主意?”

上官婉儿微微一笑:“略尽绵薄。”

“妙啊!”那汉臣眼睛一亮,“以往狩猎,满洲人仗着骑射功夫,猎十头鹿也只报五头,压着我们汉军不敢出声。如今按猎物大小、种类、甚至狩猎方式积分,他们那些弯弯绕绕全不顶用——诶,您说,他们会不会闹?”

上官婉儿抬眼望去。对面的满洲席位正中,鄂伦特郡王正与几人交头接耳,目光时不时扫向乾隆御座。和珅坐在他们斜后方,神色有些古怪——像是想凑过去说话,又强自按捺着。

上官婉儿唇角微勾。

今日下午和珅偷偷模仿她的积分制,想抢在御前献宝,结果算错了猎物分值,把汉军旗的梅花鹿记成了满洲亲贵的狍子,闹了好大一个笑话。此刻他大约正在琢磨,怎么把这面子找回来。

“闹?”她端起茶盏,掩住笑意,“他们当然会闹。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上官婉儿没有回答,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林翠翠身上。

林翠翠已换好舞衣,候在御座侧后方。那是一袭水红色织金纱大袖衫,下配月华裙,行动间如烟笼芍药。可她站在那里,却不像往日那般舒展,反而紧绷着,目光不断扫向帐外。

上官婉儿微微蹙眉。

翠翠在紧张什么?

鼓声响起。

八名舞女踏着节拍鱼贯而入,林翠翠最后一个出场,莲步轻移,水袖翻飞。她的舞姿依旧曼妙,可上官婉儿看得分明——她的眼神始终没有完全放松,每一次旋转,都在借机观察四周。

乾隆也看出来了。

他端起酒杯,看似在欣赏舞蹈,实则一直在注意林翠翠的神色。当她的目光第三次掠过帐外时,他忽然放下酒杯,对身侧的御前侍卫低语了几句。

侍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林翠翠的舞步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

一曲将尽,她做出最后一个旋转动作,水袖高高抛起。就在此时,帐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舞曲戛然而止。

所有人循声望去。御帐门口,一个二等侍卫踉跄着冲进来,面色煞白,嘴唇颤抖:“皇、皇上……御医署走水了!”

御医署走水?

张雨莲猛地站起身,手中的医书哗啦落了一地。

她今晚到底没听林翠翠的话,酉时三刻便来了御医署借书。此刻正坐在后院的藏书阁里,闻声冲出去,只见前院浓烟滚滚,火舌从存放药材的正殿蹿出,噼啪作响。

“救火!”有人大喊。

侍卫们提着水桶奔来,可火势蔓延极快,那药材本就易燃,加上今夜有风,转眼间半边正殿已陷入火海。

张雨莲却被另一个念头攫住了。

她白日刚发现,随军药材里有一批黄芪被偷换成了外形相似但药性迥异的狼毒。还没来得及上报,御医署就起了火——

这不是意外。

她猛地转身,想回藏书阁收拾那些医书记录。可就在她抬脚的瞬间,一只手从身后捂住她的口鼻,将她拖进了暗处。

宴席大乱。

乾隆起身时,林翠翠已冲到他身侧:“皇上,臣女护送您先回后帐——”

“不急。”乾隆的目光落在御帐门口,那个报信的侍卫还跪在那里,“你说御医署走水?”

“是!”侍卫颤声道,“火势甚猛,御医令请旨增援。”

乾隆看了和珅一眼。和珅立刻会意,带着几个侍卫往外走。可就在这时,对面的满洲席位忽然有人开口:“且慢。”

鄂伦特郡王站起身,拱手道:“皇上,御医署走水,自当救援。但此刻宴席未散,贸然调走侍卫,恐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恐怕有人趁机生乱。

乾隆看着他,目光幽深:“郡王的意思是?”

“臣的意思是,”鄂伦特郡王瞥了汉臣席一眼,“火要救,但御前的防卫不能减。不如让汉军旗的侍卫去救火,满洲侍卫留守御帐。”

此言一出,汉臣们脸色齐变。

让汉军旗去救火,满洲侍卫留守——听起来是分工明确,实则是在暗示汉人侍卫只配干粗活,不配守卫皇上。

上官婉儿霍然起身:“郡王此言差矣。救火乃急务,当就近调兵,岂可分满汉?若因分兵延误时机,火势蔓延至御帐左近,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你——”鄂伦特郡王脸色一沉。

“够了。”乾隆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御帐安静下来。他看着鄂伦特郡王,语气平淡,“鄂伦特,你去御医署督阵救火。汉军旗侍卫留守御帐。”

鄂伦特郡王一愣,随即面色涨红。让他去救火,汉军旗留守——这是明摆着打了他的脸。

但他不敢抗旨,只得躬身应是,带着几个满洲亲贵退了出去。

上官婉儿却没有松口气。她看向林翠翠,林翠翠微微摇头,示意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

就在此时,一个满身烟尘的人冲进御帐。

是陈明远。

他的官服被烧破了好几处,脸上都是黑灰,可目光锐利如刀。他一进帐,径直跪倒在乾隆面前:“皇上,火势已控制住,但臣有一事启奏——这场火是人为。”

御帐内嗡的一声。

“讲。”乾隆的声音依旧平稳。

陈明远抬头:“起火点在正殿药库,臣赶到时,发现药库门锁被撬,地上有火油痕迹。而且——”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烧焦的布包,“这是在火场外发现的,里面装的不是药材,是狼毒。”

狼毒?

张雨莲若在此处,定会惊呼出声——这正是她白日发现被偷换的药材!

可陈明远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随军药材里混入毒药,御医署随即起火,这两件事绝不可能只是巧合。

“臣怀疑,”他一字一句道,“有人故意纵火,想销毁证据。”

乾隆沉默片刻,忽然问:“张雨莲在何处?”

陈明远一愣。他刚才只顾着救火,根本没注意张雨莲在不在。此刻被问起,心头猛地一跳——雨莲今晚说要去御医署借书!

他霍然起身,脸色骤变:“皇上,臣请旨即刻搜查御医署——”

话音未落,帐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找到了!找到了!”

一个侍卫冲进来,满脸喜色:“皇上,张大人找到了!她在御医署后院,被烟熏晕了,御医说没有大碍!”

陈明远只觉得双腿一软,险些站不稳。

可下一瞬,那侍卫又补充道:“只是……她手里死死攥着一本烧焦的册子,怎么掰都掰不开。御医说,那好像是历年的随军医案。”

陈明远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雨莲拼死护住的东西,是什么?

后帐中,张雨莲缓缓睁开眼睛。

入目是陈明远焦急的脸,旁边站着林翠翠和上官婉儿。她想开口,却发现喉咙疼得像刀割。

“别说话。”陈明远握住她的手,声音发颤,“你没事就好。”

张雨莲却拼命摇头,用口型说:册子。

上官婉儿从一旁捧出那本烧焦的医案:“在这里。你放心,虽然烧了大半,但关键几页还在。”

张雨莲这才放松下来,可下一瞬,她又挣扎着要起身。

林翠翠按住她:“你要什么?我帮你拿。”

张雨莲握住她的手,在她掌心一笔一划地写:狼毒,黄芪,偷换,闰八月,痢疾,有人要……

写到一半,她忽然僵住。

帐外传来通报声:“皇上驾到。”

四人齐齐望去,乾隆掀帘而入,目光在张雨莲脸上停留片刻,然后落在上官婉儿手中的医案上。

“朕听说,”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这医案里,藏着一条要命的线索。”

上官婉儿与陈明远对视一眼,正要开口,帐外忽然又传来通报——

“和大人求见!”

和珅?他来做什么?

乾隆微微颔首,和珅疾步而入,神色古怪。他看了四人一眼,凑到乾隆身边,低语了几句。

乾隆的脸色变了。

他转过头,看着四人,缓缓道:“方才和珅查到,那批被偷换的药材,出库记录上签的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翠翠身上。

“御前舞女林氏翠翠之名。”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林翠翠只觉得脑海中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她张口想辩解,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那签名的笔迹,与她的字迹,一模一样。

月影西斜,御帐外的篝火噼啪作响。

远处,御医署的余烬还在冒着青烟,将月亮染成一片暗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