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如纱,笼罩着木兰围场的层林。
陈明远是被一种奇怪的寂静惊醒的。昨日还热闹非凡的营地,此刻静得只能听见露珠从帐篷顶滑落的声音。他翻身坐起,右手本能地摸向枕边的防狼喷雾——那是他穿越时随身携带的几件现代物品之一。
“陈主事。”帐外传来低沉的呼唤,是张雨莲。
陈明远掀开帐帘,看见她穿着太医署的青色官服,手里捧着一卷竹简,但眼神却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她压低声音道:“今日的雾气不对劲。”
“怎么?”
“露重无风,鸟雀不鸣。”张雨莲的手指在竹简上轻轻敲击,“《武经总要》里记载,此为伏兵之兆。”
陈明远心头一凛。他下意识地用现代思维分析——没有风却起雾,确实是山区常见的气象现象;鸟雀不鸣,也可能是晨雾影响了鸟类活动。但张雨莲的直觉让他不敢掉以轻心,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早已发现这位医学博士出身的女子,有着超乎常人的观察力。
“我去通知乾隆——”陈明远话说到一半,忽然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
上官婉儿策马而来,长发束成简单的马尾,英姿飒爽。她翻身下马,脸色凝重:“和珅那边有动静。他今早调换了皇上的贴身护卫,说是要‘轮班休整’。”
“调换护卫?”张雨莲蹙眉,“这种时候?”
上官婉儿冷笑:“不是他的主意。昨晚我看见礼部的王侍郎进了他的帐篷,待了一个时辰才离开。这个王侍郎,是福康安的人。”
陈明远迅速理清关系——福康安是乾隆的宠臣,此次秋狝的副都统,与和珅明争暗斗已久。调换护卫看似小事,但在秋狝这种场合,任何变动都可能致命。
“我去找皇上。”陈明远转身要走。
“来不及了。”上官婉儿拦住他,“狩猎的队伍已经出发。皇上说要趁雾散前去追一头白鹿,和珅亲自陪同,带走了大半侍卫。”
陈明远的心猛地一沉。白鹿——那是传说中的祥瑞,乾隆对此志在必得。如果这是一个诱饵……
“林翠翠呢?”他问。
“在御帐那边。”张雨莲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啸。
那是箭矢破空的声音。
陈明远三人对视一眼,同时拔腿向御帐方向狂奔。晨雾中看不清远处,只能听见越来越多的脚步声、马嘶声,以及隐约的喊杀声。
“有刺客——!”
这声呐喊撕破了清晨的寂静。
当陈明远冲到御帐前时,眼前的场景让他瞬间血液凝固——数十名黑衣刺客从雾中杀出,与留守的侍卫战成一团。他们训练有素,配合默契,明显是冲着御帐去的。
而御帐前,林翠翠正站在台阶上,手持一把装饰用的弓箭,瞄准着逼近的刺客。
“放箭!”她一声令下,身后十余名宫女齐齐松手,箭矢如雨,虽不致命,却成功阻止了刺客的进攻。
陈明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个平日里只会跳舞嬉闹的林翠翠,此刻竟像个真正的将领,临危不乱。
“陈明远!”林翠翠看见他,眼中闪过一丝欣喜,随即又恢复了镇定,“皇上呢?和皇上在一起吗?”
“皇上被引开了。”陈明远冲到她身边,“这里守不住,刺客太多了。”
林翠翠咬了咬下唇:“我知道。但我得拖住他们,给张姐姐和上官姐姐争取时间。”
“争取什么时间?”
林翠翠指向雾中:“张姐姐去调兵了,上官姐姐说要利用风向布阵。我不知道她们能不能成功,但至少——”
话音未落,一支冷箭破雾而来,直取林翠翠咽喉。
陈明远几乎是本能地扑过去,将她扑倒在地。箭矢擦着他的肩膀飞过,钉在身后的柱子上,箭尾还在颤动。
“你受伤了!”林翠翠看见他肩头的血迹。
“擦伤。”陈明远翻身而起,从怀中掏出防狼喷雾,“这东西终于派上用场了。”
他护着林翠翠退入御帐,一边观察战场形势。刺客大约有五六十人,而侍卫只有二十余人,且节节败退。更糟糕的是,雾越来越浓,视野越来越差。
“张雨莲的兵什么时候能到?”他问。
林翠翠摇头:“不知道。但她说,如果刺客真的冲着皇上来,绝不会只有这一批。”
陈明远心中一凛——还有第二批?
就在这时,帐外忽然传来一声清喝:“放!”
那是上官婉儿的声音。
紧接着,天空中传来奇异的呼啸声。陈明远抬头,透过雾气隐约看见无数箭矢从后方射出,划出优美的弧线,准确地落入刺客阵中。
“怎么可能?”他惊愕,“这种能见度,怎么瞄准?”
林翠翠眼睛一亮:“是风!上官姐姐说过,她可以根据风向和风速,计算箭矢的落点!”
陈明远恍然——上官婉儿利用的是弹道学原理!在现代,这需要精密的仪器和计算,而她仅凭肉眼观察和经验,就能做到这一点?
第二批箭雨落下,刺客死伤惨重,阵型大乱。剩下的刺客开始向雾气更浓处撤退,但刚跑出几步,迎面又杀出一队清兵。
领头的是张雨莲,她骑在马上,手中挥舞的不是兵器,而是一面红色的旗帜。她按照某种规律挥动旗帜,身后的清兵随之变换队形,像一把梳子般梳理着雾气弥漫的战场。
“《孙子兵法》的‘形篇’!”陈明远脱口而出,“她这是在用旗语指挥分兵合围!”
林翠翠看得目瞪口呆:“张姐姐……还会打仗?”
陈明远忽然笑了:“我们四个,大概都有彼此不知道的一面。”
刺客被彻底包围,清点后发现活捉了七人,其余全部被歼。但张雨莲脸上没有喜色,她策马来到御帐前,翻身下马,第一句话就是:“皇上呢?”
“还没回来。”上官婉儿从雾中走出,脸色苍白,“我派人去找了,但雾太大,找不到。”
陈明远的心又提了起来——调虎离山。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匹浑身浴血的战马冲出雾气,马上的人正是和珅。他半边身子都是血,看见陈明远等人,嘶声道:“皇上遇刺!快!快!”
陈明远来不及多想,翻身上了另一匹马。张雨莲、上官婉儿、林翠翠也各自上马,跟着和珅冲入雾中。
一路上,他们看见散落的侍卫尸体、折断的箭矢、染血的草地。陈明远的心越来越沉——这场刺杀,远比他们想象的规模更大、更精心策划。
终于,在一处山谷中,他们找到了乾隆。
这位大清皇帝正背靠一块巨石,手持佩剑,身边围着七八名死士。他的龙袍上满是血迹,但眼神依然锐利。在他周围,数十名刺客的尸体横七竖八,但仍有二十余名刺客在围攻。
“护驾!”和珅尖声高喊,带头冲了上去。
陈明远紧随其后。他从未真正杀过人,但此刻顾不得许多。他利用现代搏击的技巧,闪转腾挪,一次次击退逼近的刺客。混乱中,他看见一名刺客绕过侍卫,悄悄摸向乾隆身后。
来不及多想,陈明远飞身扑上,一把将乾隆推开,同时用防狼喷雾喷向刺客的眼睛。刺客惨叫倒地,但另一名刺客从侧面杀来,手中的刀直取陈明远胸口。
“小心!”
张雨莲的声音响起的同时,一个娇小的身影冲了过来,挡在陈明远身前。
是林翠翠。
刀锋刺入血肉的声音,在那一刻格外清晰。
“翠翠——!”陈明远目眦欲裂。
但林翠翠没有倒下。她低头看着刺入肩膀的刀,忽然笑了,笑得有些诡异:“你刺错了地方。”她抬起手,手指间夹着一根发簪,狠狠地刺入刺客的咽喉。
刺客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倒下。
林翠翠转身,脸色苍白如纸,却还在笑:“我跳舞的,最清楚人体重心在哪儿。他那一刀偏了三分,伤不了要害。”
陈明远冲上去扶住她,手忙脚乱地按住她流血的伤口。张雨莲也冲了过来,撕开自己的衣摆,迅速包扎。
“别说话,别动。”张雨莲的声音在发抖,但手很稳,“伤口不深,但失血不少。”
林翠翠靠在陈明远怀里,虚弱地笑:“原来……我也会打仗。”
乾隆被侍卫护在中间,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他忽然开口:“和珅。”
“臣在。”
“吹号角,调所有兵马,给朕把这些人全部拿下。”乾隆的声音冷得像冰,“朕要活的,一个都不能少。”
号角声响起,震彻山谷。远处传来如雷的马蹄声,大批清军杀到。
刺客们见势不妙,开始撤退。但他们刚跑出几步,忽然齐齐倒地,抽搐不止。
“怎么回事?”和珅惊愕。
陈明远看了一眼,忽然明白——张雨莲刚才包扎时,悄悄在地上撒了什么。是毒药?还是麻醉剂?
张雨莲没有解释,只是轻声道:“《孙子兵法》里说,上兵伐谋。我只是在撤退的路线上,提前布了点东西。”
刺客全部被擒,危机终于解除。但乾隆的脸色依然难看,他走到陈明远面前,看着受伤的林翠翠,忽然弯腰,郑重地说了一句:“谢了。”
林翠翠受宠若惊,想要行礼,却被乾隆按住:“不必。你救朕一命,朕记着。”
陈明远扶着林翠翠,正要说话,忽然感觉怀中有什么东西掉落。他低头一看,脸色大变——那是他随身携带的现代打火机,不锈钢外壳,上面还有英文标识。
和珅眼尖,已经看见,疑惑地问:“这是何物?”
陈明远的心沉入谷底。
乾隆也看向那打火机,眉头微皱:“拿来朕看看。”
陈明远无法拒绝,只能递上。乾隆翻来覆去地看,尤其是那行英文,让他眼神变得深邃:“这是什么字?”
上官婉儿忽然上前一步,镇定地说:“回皇上,这是微臣家乡的一种奇巧之物,名为‘火折子’,用特殊金属制成,能打出火花。陈主事喜欢收集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哦?”乾隆看向她,“你家乡的?”
上官婉儿面不改色:“是。微臣家乡在广东,常有洋船往来,见过不少洋玩意儿。这个应该是洋人的工艺。”
乾隆沉吟片刻,忽然笑了:“洋人的工艺?有意思。”他把打火机还给陈明远,意味深长地说,“陈主事,朕很想知道,你身上还有多少让朕惊奇的东西。”
陈明远低头:“回皇上,臣不敢隐瞒——”
“不必。”乾隆打断他,“今日你护驾有功,朕不追究。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人,“你们四人,似乎都有一些让朕看不透的地方。”
四人心中同时一紧。
乾隆却不再追问,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向林翠翠:“好好养伤。过几日,朕还有话问你。”
雾气渐渐散去,阳光透过云层洒在山谷中。陈明远扶着林翠翠,看着乾隆远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起疑了。”张雨莲轻声道。
“我知道。”陈明远苦笑。
上官婉儿看向地上的打火机,忽然说:“但他没有当场拆穿。为什么?”
四人沉默。
远处,和珅正在指挥清理战场,但他时不时地看向这边,目光中带着探究。
林翠翠靠在陈明远肩上,虚弱地说:“别想了……至少现在,我们都还活着。”
陈明远低头看她,忽然想起刚才她挡刀的那一幕,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个平日里只会嬉闹的姑娘,竟有如此勇敢的一面。而张雨莲的冷静指挥、上官婉儿的精准计算,都让他重新认识了她们。
但最大的问题依然悬在心头——乾隆到底看出了什么?他为什么不追究?还有,那个打火机,真的只是引起了他的好奇吗?
雾气散尽,阳光普照。但陈明远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而此刻,在围场的另一处,一个神秘的黑衣人正看着手中的密信,嘴角露出冷笑:“第一次刺杀失败了?没关系,这只是开始。告诉‘鱼壳门’,准备第二套方案。”
密信被投入火中,化为灰烬。
黑衣人抬头,看向远处的御营,喃喃道:“乾隆,你以为躲过一劫?木兰围场,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风起,云涌,杀机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