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尚未散尽,木兰围场的校场上已聚满了人。
陈明远站在队列中,看着前方临时搭建的高台上那幅巨大的木制榜牌,心中暗暗赞叹上官婉儿的效率——昨日才提出的“积分制”构想,今晨便已制成实物,悬挂于众人眼前。榜牌以朱砂划分两栏,左书“满洲”,右书“汉军”,每栏下方又细分若干行,密密麻麻填着人名。
“这唱的是哪一出?”身旁一名汉军将领压低声音问。
“听说是那位上官主事的主意,”另一人接口,“要在这围猎中论功行赏,满汉分计。”
陈明远没有作声。他看见上官婉儿立于乾隆身侧,正低声解说些什么。今日她换了一身月白箭袖,发髻高束,竟有几分英气。和珅站在稍远处,目光不时飘向上官婉儿,神情复杂。
“诸位爱卿。”乾隆的声音从高台上传来,校场顿时安静,“此番木兰秋狝,乃我大清盛事。然围猎非仅嬉戏,更在练兵。朕思虑再三,欲行一新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众人:“自今日起,狩猎以十日为限,每日按所获猎物计分。麋鹿十筹,豺狼五筹,狐兔一筹。满汉分计,十日之后,总分多者,朕有重赏。”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嗡嗡声四起。满洲贵族们面面相觑,神色各异;汉军将领们则面露喜色,又强自压抑。
“皇上圣明!”一名汉军将领率先跪倒。
满洲那边却静了一静。须臾,一名身材魁梧的贵族越众而出,朗声道:“皇上,奴才斗胆请教——这满汉分计,可是要分个高下?”
陈明远认出此人:齐齐哈尔副都统海兰察,满洲镶黄旗,以骑射闻名军中,是这次秋狝中满洲贵族的核心人物之一。
乾隆微微一笑:“海兰察,你多心了。朕不过是想让满汉子弟互相砥砺,共显我大清威仪。”
“皇上圣明,”海兰察拱手,“既如此,奴才愿领满洲第一阵。只是——”
他目光转向汉军队列,落在陈明远身上:“这位陈大人前日以奇技胜我满洲儿郎,今日可敢再比一场?”
校场上的目光齐刷刷转向陈明远。前日模拟狩猎中,他以现代搏击技巧击败满洲贵族一事,早已传遍营地。
陈明远感觉到身侧同僚们或担忧或期待的目光。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却听上官婉儿的声音从台上传来:
“海兰察大人何必心急?这积分制以十日为期,比的不是一时胜负,而是持之以恒。大人若想与陈大人切磋,日后有的是机会。”
海兰察哈哈一笑:“上官主事说得是。那便请陈大人好好攒分,莫要十日之后,满洲这边遥遥领先,倒叫汉军面上无光。”
他话音一落,满洲那边顿时响起一片附和的笑声。
陈明远没有接话,只是向海兰察拱了拱手,神色平静。但他心中明白——这第一场较量,已然开始了。
辰时正,围猎正式开始。
乾隆亲率大队人马出营,鼓角齐鸣,旌旗招展。陈明远骑马随在汉军队列中,看着前方满洲骑兵纵马驰骋的身影,心中默默盘算。
“陈大人。”
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陈明远回头,见是和珅策马而来,脸上挂着惯常的笑容。
“和大人,”陈明远点头致意,“可是有事?”
和珅靠近了些,压低声音道:“陈大人,本官有一事相询——那积分之法,究竟是何人想出来的?”
陈明远一怔,旋即明白过来:和珅这是在打探消息。他微微一笑:“和大人何不直接去问上官主事?”
和珅笑容微滞,随即又恢复如常:“陈大人说笑了。本官只是觉得,这法子倒是新奇——满汉分计,岂不是摆明了要让两边争个高下?皇上素来重视满汉一体,怎会……”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陈明远心中一动。和珅这话问得刁钻——确实,乾隆一向强调满汉一体,如今却让满汉分家,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他正想着如何应对,前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鹿!有鹿!”
陈明远抬头,只见数十丈外的林间,一头梅花鹿疾掠而过。满洲骑兵们立即催马追赶,箭矢纷飞。那头鹿左冲右突,竟在箭雨中穿行而过,转眼没入密林深处。
“废物!”海兰察怒喝一声,“都给我追!”
满洲骑兵们呼啸而去,烟尘漫天。陈明远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意识到什么。
“和大人,”他转头问道,“这围场之中,鹿群常在何处出没?”
和珅一愣:“这……本官倒是听闻,鹿喜栖于南坡向阳之处,林深草密之所。”
陈明远点点头,又问道:“那豺狼虎豹呢?”
“豺狼喜阴,多在背阴的山涧岩洞;虎豹则踞高岗,视野开阔之地。”和珅答完,目光闪烁,“陈大人问这些做什么?”
陈明远没有回答,只是望着前方的山林,若有所思。
日头渐高,围猎已进行了两个时辰。
陈明远没有像其他汉军将领那样四处追逐,而是带着几名亲兵,在山林中缓缓穿行。他时而勒马观察地形,时而俯身查看兽迹,时而又抬头看天,口中念念有词。
“大人,咱们不去打猎吗?”一名亲兵忍不住问。
“不急。”陈明远指着前方一处山坳,“那里背风向阳,草色青翠,若有鹿群,必在此处。”
亲兵将信将疑,却还是跟着他往山坳行去。
果然,绕过一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缓坡之上,七八头梅花鹿正在悠然吃草。
亲兵们大喜,正要张弓搭箭,陈明远却摆了摆手:“别急。你们看,那些鹿虽在吃草,却不时抬头张望,必是警觉。若贸然放箭,一击不中,便全跑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图纸,那是他昨夜根据现代生态学知识绘制的围场地形图。图上标注着各处水源、草场、山势、风向,比之清代简陋的地图不知详尽多少。
“从这边绕过去,”他指着山坡一侧的密林,“那里是下风口,鹿闻不到我们的气味。你们三人从左侧包抄,两人从右侧,等鹿群往坡上跑时,我在上面截击。”
亲兵们面面相觑。一人迟疑道:“大人,这……这能行吗?”
陈明远微微一笑:“试试便知。”
半个时辰后,当陈明远策马从坡顶冲下,一箭射中最壮硕的那头公鹿时,亲兵们彻底服了。
“大人神了!”他们欢呼着,将猎物抬上马背。
陈明远却摇了摇头:“这才刚开始。走,去下一个地方。”
傍晚时分,各队陆续归营。
陈明远带着他的队伍回到校场时,已是夕阳西斜。榜牌前围满了人,正在高声议论。
“满洲那边今日猎了多少?”
“听说海兰察大人亲自出手,猎了两头鹿,三只狼!”
“汉军呢?汉军如何?”
“嘘——汉军那边,陈大人……”
陈明远走近,抬头看向榜牌。满洲栏下,海兰察的名字后果然写着“三十五筹”。而在汉军栏下,他的名字后赫然是——“五十二筹”。
校场上静了一静,随即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
“五十二筹?怎么可能?”
“他一个人猎的?还是全队合击?”
“我亲眼看见的!”一名汉军士兵兴奋地喊道,“陈大人带着我们,先在南坡猎了三头鹿,又去北涧猎了两只狼,最后在东岗还打了一头野猪!”
校场上的目光再次聚焦到陈明远身上,这一次,惊诧多于敌意。
海兰察从人群中走出,脸色阴晴不定。他看着榜牌上的数字,又看向陈明远,半晌,忽然大笑起来:
“好!好!陈大人果然好手段!”他大步上前,拍了拍陈明远的肩膀,“今日是你赢了,但这才第一天,咱们走着瞧!”
陈明远拱手还礼:“海兰察大人客气。在下不过是取巧罢了。”
“取巧?”海兰察挑眉,“什么巧?”
陈明远略一沉吟,从怀中取出那卷地形图,摊开在众人面前:“大人请看。这围场之中,鹿喜向阳草坡,晨昏觅食;狼喜阴涧岩洞,昼伏夜出。若能按地形兽性分兵合击,事半功倍。”
海兰察盯着那张图,眼中光芒闪烁。半晌,他抬起头,看向陈明远的目光复杂起来:“陈大人,你这图……可否借我抄一份?”
陈明远微微一笑:“何须抄?大人若要,明日我让人送一份过去便是。”
海兰察怔了怔,忽然再次大笑,这一次,笑声中多了几分真诚:“好!陈大人,你这个朋友,我交了!”
夜色渐深,营帐中灯火通明。
陈明远独坐帐中,借着烛光在图纸上补充标注。今日的收获超出预期,但他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满洲那边不会甘心认输,明日必定会调整策略。而他手中最大的优势,不是这地形图,而是那些他们想都想不到的现代知识。
帐帘掀动,一个人影闪了进来。
陈明远抬头,见是张雨莲。她神情有些凝重,手中捧着一本泛黄的册子。
“陈大人,”她压低声音,“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陈明远心中一紧:“什么事?”
张雨莲将册子摊开在案上,指着其中一页:“今日我去随军药局领药,无意中翻看了他们的账册。你瞧——”
烛光下,陈明远看见那页纸上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药材的入库数目。张雨莲的手指落在一行小字上:“三七,入库五百斤。”
“五百斤?”陈明远皱眉,“这数目有问题?”
张雨莲点点头:“我问过御医,此次秋狝,按例应备三七八百斤。可账册上只记了五百斤,那三百斤呢?”
陈明远心中一动。他想起前几日张雨莲曾研究过随军医书,发现古代防疫的诸多漏洞——难道这药材短缺,也是漏洞之一?
“你是怀疑……”
“我不敢断定,”张雨莲摇头,“但若真有三百斤三七不翼而飞,要么是有人中饱私囊,要么是——”
她没有说下去,但陈明远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要么是有人故意削减药材,让秋狝大军在伤病面前无药可用。
“此事还有谁知道?”
“只有你我。”张雨莲看着他,“我不敢贸然声张。若真是军需贪污,背后之人必定位高权重;若不是贪污,而是有人存心不良……”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两人都明白这其中的凶险。
陈明远沉默片刻,低声道:“此事先不要声张。明日我找机会,探探和珅的口风。”
张雨莲点点头,起身欲走,却又停住脚步。她回过头,烛光映着她的侧脸,神情难得地柔和了几分:
“今日……多亏你让人送来的那卷地图。我按图上的标记,找到几处草药生长之地,收获颇丰。”
陈明远一怔,随即想起自己确实让人给三人都送了一份地图。他微微一笑:“举手之劳。”
张雨莲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掀帘而去。
帐中重新安静下来。陈明远望着摇曳的烛火,脑海中浮现出今日的种种:海兰察的挑战、和珅的试探、张雨莲的发现……还有那藏在暗处的刺客。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地图,忽然发现,自己的手指正压在围场东北角的一处标记上——那里标注着四个小字:“可疑之处”。
那是他根据上官婉儿提供的线索标注的。那日刺客袭击之后,她暗中探查,发现围场东北角的山林中,有人活动过的痕迹。
陈明远凝视着那四个字,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刺客真的已经撤走了吗?还是说,他们正潜伏在暗处,等待下一个机会?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亲兵的声音:
“大人!大人!出事了!”
陈明远霍然站起:“什么事?”
“林姑娘——林翠翠姑娘——她在晚宴上献舞时,被皇上留下了!”
陈明远心头一震,正要追问,帐外又传来另一个声音:
“陈大人,上官主事请您过去,有要事相商。”
烛火剧烈摇曳,在帐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陈明远深吸一口气,大步向外走去。
夜风凛冽,营帐间的灯火星星点点。远处传来满洲营地的欢笑声,似乎是在庆祝什么。但陈明远知道,这平静的夜色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他加快脚步,向上官婉儿的营帐走去。身后,那卷地图还摊开在案上,“可疑之处”四个字在烛光中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