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启程之日
卯时三刻,天还未亮透。
陈明远是被帐篷外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吵醒的。他睁开眼,入目是灰蓝色的帆布帐篷顶,上面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塞外的晨露比京城重得多。身下垫着三层毡毯,仍能感到地面的湿冷一寸寸往骨头缝里钻。
他侧耳听了一会儿。帐篷外至少有二十人在走动,脚步声杂乱无章,夹杂着压低的呵斥声和马蹄偶尔的喷鼻声。
“第五次。”他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从昨晚到现在,他已经被吵醒了五次。第一次是子时换岗,第二次是丑时运草料,第三次是寅时伙房生火,第四次是寅末战马嘶鸣——现在第五次,是启程前的集结。
他在现代做的最后一个项目是某互联网大厂的物流系统优化,双十一期间处理过日均两千万订单的调度。而此刻,他躺在乾隆二十三年的木兰秋狝行军队伍里,被一群训练有素的八旗精锐吵得一夜未眠。
“这调度水平,”他顶着帐篷顶,压低声音骂了一句,“连拼多多都比不上。”
帐篷外突然安静了一瞬。
陈明远心头一跳,立刻屏住呼吸。他方才那句话用的是现代汉语,但音量控制得很好,按理说不该传出去——
“陈先生?”帐外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京片子,但咬字很规矩,“和大人请您过去一趟。”
和珅。
陈明远在心里飞快过了一遍昨夜与这位未来巨贪的短暂接触。昨晚抵达行营时,和珅主动与他攀谈了几句,问的是行军队伍的粮草辎重安排——陈明远当时多说了几句关于“前置仓”和“分批输送”的概念,和珅听得眼睛发亮,连连追问,最后被乾隆身边的人叫走了。
“就来。”他应了一声,起身穿衣。
掀开帐帘时,晨风裹着草叶的清气扑面而来。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地平线上压着一线暗红,像是被什么重物碾过的胭脂。行营里已经热闹起来,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士兵们牵着马匹往来穿梭,伙房的炊烟被风吹散,混着马粪的气味,竟有种奇异的生猛气息。
陈明远深吸一口气。
这是他穿越后的第八天。前七天都在京城到承德的路上一晃而过,今天是真正意义上进入木兰围场的第一天。
也是他第一次有机会观察这支队伍的运转。
和珅的帐篷在行营东侧,离陈明远的住处不远。掀帘进去时,陈明远看见这位二十出头的御前侍卫正对着一张舆图皱眉,旁边站着两个四十来岁的军官,面色都有些不悦。
“陈先生来了。”和珅抬起头,脸上立刻堆起笑,“快请坐。”
陈明远看了一眼那两个军官的站位,没有坐,只是微微欠身:“和大人有何吩咐?”
“吩咐谈不上。”和珅摆摆手,示意那两个军官出去,等人走远了,才压低了声音道,“陈先生昨日说的那个……那个‘前置仓’,我再请教请教。”
陈明远心中了然。
和珅是个聪明人,聪明到能从只言片语中嗅出有价值的东西。陈明远昨日不过是随口提了一句“分批输送可以减少辎重压力”,这位未来的权臣就记在了心里。
“和大人想问什么?”
“我问过军需官。”和珅指着舆图上的行军路线,“从热河到围场,三百里路程,按例要走五日。每日的行军里程、扎营地点都是祖制定好的,轻易动不得。可方才你听见了,前锋营和左翼的辎重队又吵起来了——嫌走得太慢,嫌扎营的水源不够,嫌分配的口粮次序不公。”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陈先生昨日说,可以提前把一部分粮草运到中途的站点,让队伍轻装前进。这个法子,和祖制不冲突吧?”
陈明远走到舆图前,扫了一眼上面标注的驻跸地点。
热河、黄土坎、钓鱼台、十八里台、波罗河屯——这是前五天的行程。每个地名旁都标注着水源、草场、驻军人数,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
“不冲突。”他指着钓鱼台,“这里距离热河八十里,是第二天扎营的地方。如果今天提前派人把后三天的粮草运到钓鱼台,明天队伍抵达时直接补给,辎重车就可以少拉三天的分量,轻装前进。”
和珅眼睛一亮:“辎重车少拉三天粮草,就能多带箭矢和火药——”
“还能提速。”陈明远道,“辎重车最怕的是雨天陷泥,少拉三百斤,每天至少能多走十里地。”
“妙啊。”和珅击节赞叹,但很快又皱眉,“可祖制规定,辎重必须随大军同行,不得提前分运。这是太祖定下的规矩,怕的是前锋贪功冒进,断了后援。”
陈明远沉默了一瞬。
这就是古代军队的管理困境。祖制是血的教训换来的,但僵化的执行又会成为新的束缚。他在现代见过的互联网公司,死掉的有一半死于没有规矩,另一半死于规矩太多。
“那就不叫提前分运。”他说。
和珅一愣:“叫什么?”
“叫探路。”陈明远道,“派一支小队提前出发,名义上是探明前方路况,顺便在钓鱼台准备接应。这支小队不带辎重,只带三日干粮,轻装前进——这不违背祖制吧?”
和珅怔了怔,旋即哈哈大笑。
“陈先生啊陈先生,”他笑着摇头,“你这个人,办事的路子怎么跟别人都不一样?”
陈明远没接话。
他注意到和珅笑的时候,眼睛是冷的。
这个人不只是在试探行军方案,更是在试探他的来路。一个随驾的普通幕僚,怎么会对军需调度如此熟悉?怎么会想出这种擦边球的办法?
“和大人过奖了。”他淡淡道,“不过是小聪明,当不得真。”
“小聪明?”和珅收起笑容,正色道,“陈先生可知,这支队伍里有多少人盯着军需这块肥肉?前锋营要抢功,左翼要争利,右翼要保命,皇上要看效果——你这个小聪明,能把这四方都摆平,那就不是小聪明。”
他顿了顿,忽然凑近了些:“陈先生,你从前在哪里当差?”
来了。
陈明远不动声色:“回和大人,学生先前在江南游学,不曾当差。”
“江南?”和珅眯起眼,“江南哪里?”
“苏州。”
“苏州何以为生?”
“教书。”
“教什么书?”
“算学。”
和珅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算学好啊。行军打仗,最要紧的就是算学。多少人吃饭,多少马吃草,多少箭够用——算不明白,仗就打不赢。”
他拍了拍陈明远的肩膀:“陈先生,你这门学问,在皇上面前大有可为。”
陈明远心头一凛。
这话里有话。和珅这是在暗示什么?还是在试探什么?
“和大人抬爱。”他垂眸道,“学生不过略知皮毛。”
“皮毛就够了。”和珅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比那些一窍不通的强。”
从和珅的帐篷出来,天已经大亮了。
行营里更热闹了,士兵们正在拆卸帐篷,装车捆扎。陈明远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乱。
太乱了。
前锋营的人先拆帐篷,辎重队的人等着装车,左翼的人催着要马料,右翼的人抱怨水源被上游的战马饮浑了——所有人都在喊,所有人都在催,但没有人指挥调度。几个低级军官扯着嗓子对骂,骂完了各自带着人各干各的,你挡我的路,我堵你的车,乱成一锅粥。
陈明远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自己刚入行时带的一个项目。那是个创业公司,老板是技术出身,不懂管理,结果就是所有人都在加班,所有人都在抱怨,产品却越做越烂。
他现在很想找个人问问:这队伍里,到底谁负责调度?
答案是:没有。
八旗各有各的统领,统领之上有领侍卫内大臣,大臣之上有军机处,军机处听命于皇帝——但具体到眼前这一堆乱糟糟的帐篷和辎重,反而没人管了。
“陈先生。”
身后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清冷中带着一丝疲惫。
陈明远回头,看见张雨莲站在三步之外,手里拿着一卷发黄的册子,眼下有明显的青痕——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张姑娘。”他点头致意。
张雨莲走近几步,压低声音道:“我昨晚翻了一夜医书。”
陈明远看着她手里的册子:“发现了什么?”
“太多了。”张雨莲的声音压得更低,“我查了《御纂医宗金鉴》里关于行军防疫的条目,又对照了《温疫论》和《行军方便方》,发现了一个问题。”
她翻开册子,指着一处用炭笔标记的地方:“你看这里,古人行军,防疫主要靠三种办法:一是隔离病患,二是焚烧艾草,三是服用避瘟散。但这里面有个漏洞——”
“什么漏洞?”
“水源。”张雨莲道,“所有医书都在讲怎么治已病之人,怎么防未病之人,但没有一本提到怎么检测水源是否被污染。行军途中,士兵们渴了就直接喝河里的水,上游要是有人马尸体,或者有疫区流过来的水,整个队伍就完了。”
陈明远沉默了一瞬。
在现代,这是常识。野外行军必须煮沸水源,或者用净水片消毒。但在十八世纪,这个常识还没有被建立起来。
“你想做什么?”他问。
张雨莲抬眼看他,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我想在队伍扎营时,提前检测水源。但……”
“但什么?”
“但我是女子。”张雨莲垂下眼,“军医署的人根本不让我靠近水源,说那是男人的事。我昨晚去找军医正,想借几本《水部备考》,他连门都没让我进。”
陈明远看着她,忽然想起她在大纲里的设定:研究随军医书发现古代防疫漏洞。
这个发现,在接下来的剧情里,会牵扯出军需贪污链。
“你有办法检测水源吗?”他问。
张雨莲点点头:“办法是有。用白矾澄清,用银针试毒,用活物试水——这些古法都有记载。但最关键的,是要在扎营前就派人去上游查看,确定水源干净才能饮用。”
“那你怎么才能去上游查看?”
张雨莲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眼看着他:“陈先生,你今天是不是要见皇上?”
陈明远一怔。
他确实要见乾隆。昨夜乾隆派人传话,说今日启程前要召见他,问一问“行军之道”。
“你是想让我……”
“不是让你替我说。”张雨莲打断他,“是让你替我说一句话——只说一句。”
“什么话?”
“就说,‘水源乃行军之本,不可不察’。”张雨莲看着他,“你是男子,又在皇上面前说得上话,只要皇上把这句话问下来,军医署就不得不重视水源的事。”
陈明远看着她,忽然笑了。
“张姑娘,”他轻声道,“你有没有想过,皇上问我行军之道,我一个教书先生,忽然冒出一句‘水源乃行军之本’,他会不会起疑?”
张雨莲脸色微变。
“但我会说的。”陈明远道,“不过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他转头看向乱糟糟的行军队列,“现在皇上最关心的是能不能按时抵达围场,是前锋营和左翼的矛盾,是满汉官员的平衡——水源的事,他现在听不进去。”
张雨莲沉默了。
“但你放心。”陈明远道,“这个漏洞,我会帮你补上。”
张雨莲抬眼看他,眼中有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
“多谢。”她低声道,转身离去。
陈明远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忽然想起她在大纲里的情感线:与御医之子通过医书传递情愫。
御医之子……
他目光一扫,果然看见不远处站着一个年轻男子,穿着青色长袍,手里也拿着一卷书,正往这边张望。那男子对上他的目光,立刻低下头,匆匆走开了。
陈明远收回视线,嘴角微微勾起。
有意思。
启程的号角在辰时正吹响。
陈明远骑在马上,随着中军队伍缓缓前进。前面是乾隆的御辇,金顶黄幔,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御辇两侧是御前侍卫,个个精悍,目光如鹰。再往外是前锋营、左翼、右翼、后军,浩浩荡荡,绵延数里。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辎重队还在原地打转。
几十辆大车挤在营门口,前面的车陷进泥坑,后面的车堵住路口,赶车的士兵们扯着嗓子骂娘,几个军官骑马冲过来,挥着鞭子抽人,越抽越乱。
陈明远叹了口气。
这队伍,能按时抵达围场才怪。
他正要收回视线,忽然看见辎重队里有一个熟悉的身影——上官婉儿。
她站在一辆马车旁,手里拿着一卷纸,正在跟几个军官说话。隔得太远,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但能看见那几个军官先是满脸不屑,然后渐渐皱眉,最后竟然点头了。
陈明远眯起眼。
他看见上官婉儿展开那卷纸,上面画着什么。那几个军官凑过去看,看了片刻,忽然有人指着远处比划,又有人蹲下来在地上画圈。
然后,奇迹发生了。
堵在门口的那几辆大车开始动了。不是乱动,是依次而动——前面的车被拉出来,侧面的车让开道,后面的车缓缓跟上,像是一条被理顺了的麻绳,慢慢从死结中抽了出来。
陈明远怔住了。
他看了整整一夜的乱象,被一个女人用一张纸解决了?
“陈先生。”身边传来一个声音。
他转头,看见和珅不知何时策马到了他身旁,正笑吟吟地看着辎重队的方向。
“那位姑娘,”和珅慢悠悠道,“是什么来路?”
陈明远沉默了一瞬。
“学生不知。”他道。
“不知?”和珅笑了,“陈先生,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谨慎。那位姑娘跟你一起来的,你会不知?”
陈明远没接话。
和珅也不追问,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辎重队的方向,看着上官婉儿站在马车旁,被几个军官围着道谢,神色淡淡,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有趣。”和珅轻声道,“真有趣。”
他忽然转头看向陈明远:“陈先生,你说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多有趣的人?”
陈明远对上他的目光,心头微凛。
那目光里没有恶意,甚至带着笑意,但笑意底下,是一种审视——一种猎人打量猎物的审视。
“学生愚钝。”他道,“不知和大人所指。”
和珅哈哈一笑,拍马往前去了。
陈明远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他回头,看见林翠翠骑着马从后面赶来,脸上带着一丝紧张。
“陈先生,”她压低声音道,“我刚才听见……”
她顿了顿,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注意,才凑近了些:
“我刚才听见御前侍卫在说,昨晚有人潜入行营,在皇上帐外被抓住了。”
陈明远心头一震:“什么人?”
“不知道。”林翠翠摇头,“但那人什么都没说,今早被发现死在牢里了——咬舌自尽。”
陈明远沉默地看着她,又看向远处渐行渐远的御辇,看向乱中有序的辎重队,看向那个站在马车旁的身影,看向和珅离去的方向。
晨风拂过,带着草叶的清气,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林姑娘,”他轻声道,“从现在开始,你记住一件事。”
“什么?”
“任何时候,都不要单独行动。”
林翠翠一愣,正要再问,却见陈明远已经策马向前,只留下一个背影,在晨光中渐行渐远。
远处,号角声再次响起,队伍浩浩荡荡,向着木兰围场的方向,缓缓前进。
而御辇之中,乾隆放下手中的奏折,掀开帘幕,看了一眼外面的队伍,目光深邃如古井。
“和珅,”他忽然开口。
“奴才在。”
“昨晚那个人,查清楚了?”
和珅策马上前,压低声音道:“回皇上,那人身上没有任何信物,口音像是直隶一带,但……”
“但什么?”
“但他手上有一道旧伤,像是箭伤。”和珅顿了顿,“奴才请教过御医,那伤至少是五年前落下的,而且——不是满洲骑射的箭伤。”
乾隆沉默了片刻。
“那是哪里的?”
和珅抬起头,轻声道:“奴才斗胆猜测,像是南边的。”
南边。
乾隆的目光投向远方,投向那片他从未去过、却时刻惦记着的土地。
“继续查。”他放下帘幕,声音从黄幔后传来,听不出喜怒。
“是。”
和珅勒马后退,转身之际,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队伍中那个骑在马上的身影。
陈明远若有所觉,回头看去,却只见和珅策马远去,背影融入浩浩荡荡的行军队列之中。
晨风渐劲,旌旗猎猎。
千里围场,正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