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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初透窗棂时,上官婉儿已经第三次检查今夜要穿的衣裳。

那是一件藕荷色素面缎袍,镶着月牙白的滚边,看似朴素,却在袖口内衬绣了极细的云纹——那是她根据现代服装设计修改的,左侧袖内藏着三枚薄如蝉翼的刀片,右侧则缝有一个夹层,可存放细小物件。头发将梳成最简单的单髻,只插一根银簪,簪头却特意磨得锋利。

“还是太显眼了。”张雨莲推门进来,手里托着一盘早膳,“和珅那种人,你穿得越简单,他越会觉得你刻意。”

上官婉儿没有回头,铜镜里映出她沉静的脸:“我知道。所以我在等。”

“等什么?”

“等林翠翠那边。”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林翠翠抱着一件孔雀蓝的织锦外裳进来,领口和袖口镶着雪白的风毛,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婉儿姐,按你说的,我去‘云裳阁’重新改过了。”林翠翠将外裳展开,“掌柜说这是江南最新的样式,京城里还没几位夫人穿过。你看,我把腰身这里收了两分,行动更方便,而且——”她翻出内里,“夹层全部重缝了,针脚藏在绣花下面,绝对看不出来。”

上官婉儿接过外裳,手指抚过那些隐蔽的改动,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很好。奢华中藏实用,张扬里含谨慎——这样才符合一个想要讨好和珅、又心存戒备的商人形象。”

张雨莲放下粥碗,神情却未放松:“衣服只是皮相。今夜真正的战场在这里。”她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和珅设宴,宾客不会少于三十人。他的门客中有前任翰林院编修赵明德,据说精通算术;还有一位叫周鸿渐的,年轻时游历过澳门,对西洋器物颇有研究。这两个人,一定会被和珅用来试探历。”

“我知道。”上官婉儿坐到桌前,端起那碗还温热的粥,“赵明德三年前曾发表《算经补遗》,其中对勾股定理的证明仍沿用古法,繁琐且局限。周鸿渐虽接触过西洋仪器,但他的文章里对望远镜原理的描述有明显错误。”

林翠翠睁大眼睛:“婉儿姐,你什么时候查的这些?”

“过去半个月,每天夜里。”张雨莲代答,语气里带着复杂的钦佩与担忧,“她把和珅府上可能出现的对手都摸了一遍。问题是——”她转向上官婉儿,“你知道的越多,暴露的风险就越大。一个商人之女,怎会如此了解这些?”

上官婉儿慢慢喝尽最后一口粥,瓷碗落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所以今夜,我要演一场戏。”她抬起眼,晨光在她瞳孔中映出琥珀色的光,“一个偶然得到奇书、自学成才的‘天才’,一个对西洋事物充满好奇却一知半解的‘爱好者’。我的知识要有闪光点,也要有破绽——足以让和珅觉得可以掌控的破绽。”

窗外传来陈明远练习弓弦的声音。这个曾经的程序员,如今已能十箭中七。上官婉儿听着那规律的振动声,忽然想起穿越前最后一个夜晚,她在实验室调试天文望远镜时,窗外也是这样规律的、城市地铁经过的轰鸣。

不过两年多,却恍如隔世。

酉时三刻,和府门前车马如龙。

上官婉儿的轿子停在侧门——这是商贾的待遇。她掀帘下轿时,正看见几顶八抬大轿从前门进入,护卫森严,看不清里面的人,但轿顶的装饰已昭示身份不凡。

“上官姑娘,这边请。”一个管事模样的人迎上来,笑容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我家老爷特意嘱咐,姑娘是贵客,请随我来暖阁稍坐,宴席稍后开始。”

暖阁里已有五六人,看衣着都是京城富商。见上官婉儿进来,几人交换了眼神,一个胖硕的中年男子率先起身:“这位可是‘云墨斋’的上官掌柜?久仰久仰!听说掌柜的店里有不少西洋新奇玩意儿?”

试探这就开始了。

上官婉儿敛衽施礼,笑容恰到好处地带着商人的圆融与谨慎:“不过是些小玩意儿,难入各位大家的眼。倒是听说刘掌柜的绸缎庄最近进了批苏绣,连宫里都派人去采买呢。”

话题被轻巧地拨开。又寒暄几句,外间传来钟鸣——宴席将开。

穿过三道垂花门,宴会正厅终于出现在眼前。饶是上官婉儿早有心理准备,仍被眼前的奢华震了一瞬。

大厅阔九间,深五间,四十八根金丝楠木柱撑起绘满彩绘的藻井。地面铺着来自波斯的地毯,图案繁复得令人目眩。东西两壁各悬十二扇紫檀木嵌螺钿屏风,绘着四季山水。最令人咋舌的是照明——不是常见的宫灯,而是数十盏水晶玻璃吊灯,每盏都点着十二支牛油大蜡,照得厅内亮如白昼。

“那是粤海关今年才进贡的新样式,皇上赏了和中堂两盏。”一个声音在身侧响起,“没想到中堂府上竟有这么多。”

上官婉儿转头,看见一个三十岁上下的文士,穿着半旧不新的蓝缎袍,气质与这满堂华贵格格不入。她心中警铃微响——这人她没见过,不在她收集的名单上。

“先生见识广博。”她谨慎回应。

文士笑了笑,笑容里有种洞察的意味:“在下周鸿渐,曾游历粤澳。姑娘对那灯似乎很感兴趣?”

来了。第一个试探者。

上官婉儿调整呼吸,让脸上露出适度的好奇与不确定:“只是觉得比寻常灯盏亮许多,而且……那些水晶棱片,似乎能让光散得更开?我在一本西洋杂书上看到过类似的说法,但不知原理。”

周鸿渐眼中闪过一丝光芒——那是猎手发现猎物踪迹时的神情。“哦?姑娘还看西洋杂书?不知是哪一本?李某不才,也读过几本传教士带来的着作。”

“书名记不太清了,似乎是叫《奇器图说》?”上官婉儿故意说得模糊,“里面图多字少,许多地方看不太懂。倒是有一处讲透镜的,说凸透镜聚光可点火,我觉得有趣,还试着磨过一片,可惜总是不成。”

她说话时,眼角余光在观察周鸿渐。对方的神情从最初的探究,渐渐转为一种微妙的放松——那是听到外行话后的本能反应。

“磨镜需专用工具与技法,非一日之功。”周鸿渐的语气多了几分说教的意味,“姑娘有兴趣是好事,不过西洋之学深奥,若无师承,容易走入歧途。”

“先生说的是。”上官婉儿低头,恰到好处地显出一丝窘迫。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唱喏:“中堂到——”

满厅人声骤然静下。所有人转向正门方向,躬身行礼。

上官婉儿随着众人低头,却用余光看向那个走进来的人。

和珅。

与后世画像中那个肥硕贪官的形象不同,眼前的和珅不过四十出头,身材匀称,面白无须,一双眼睛在烛光下亮得惊人。他穿着石青色常服,只在腰间悬了块羊脂玉佩,朴素得与这奢华大厅形成诡异对比。但当他走过时,空气都仿佛凝滞——那是权力浸润到骨子里后,自然而然散发的压迫感。

“诸位不必多礼。”和珅的声音温和,甚至带着笑意,“今日设宴,一为赏这初冬新雪,二也是想与诸位新老朋友聚聚。请坐。”

席位安排暗藏玄机。上官婉儿的位置被安排在右侧中段,不算显眼,但抬眼便能看见主座上的和珅。她左手边是个盐商,右手边空着——直到开席前一刻,才有人匆匆入座。

是赵明德。

上官婉儿心中雪亮。周鸿渐试她西洋之学,赵明德试她算术——和珅这是要给她来个全方位考校。

酒过三巡,菜上五味。厅中奏起丝竹,一群舞姬翩然而入。就在乐声渐入高潮时,和珅忽然举杯:“光饮酒听曲,难免单调。本官最近得了件趣物,想请诸位一同赏鉴赏鉴。”

他击掌三下,两个仆人抬上一件用红绸覆盖的物件。绸布揭开,露出一座三尺来高的钟——但不是寻常的座钟,钟面密密麻麻布满了指针与刻度,最上方还有个铜制的小型天体仪,行星错落镶嵌。

满座哗然。

“这是粤海关从英吉利商人手中购得的天文钟。”和珅笑吟吟地说,“据说能演示日月星辰运行,还能报潮汐时辰。可惜府中无人能完全弄懂其用法。”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上官婉儿这一桌,“听闻赵先生精通算术,上官姑娘对西洋器物也有涉猎,不知二位可否为本官解说一二?”

陷阱亮出了獠牙。

赵明德率先起身,踱到钟前细看片刻,抚须道:“中堂,此物构造精妙,学生观其齿轮联动,似是以地心说为基。您看这天体仪部分,地球居中,日月环绕,这与西洋古说相符。至于这些刻度——”他指着钟面上一圈圈数字,“应是用来计算行星位置的。”

他说得头头是道,厅中众人纷纷点头。和珅也含笑听着,但上官婉儿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扶椅上轻轻敲击——那是他不耐烦时的习惯动作。

果然,赵明德说完,和珅便转向她:“上官姑娘以为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聚过来。上官婉儿缓缓起身,走到钟前。她知道自己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可能引来祸端,但退缩更危险。

“赵先生高见。”她先肯定了赵明德,然后话锋一转,“不过小女子愚见,此钟的设计可能比看起来更复杂。”她伸出食指,虚点着天体仪,“先生请看,这里除了太阳、月亮,还有五颗其他星子。如果只是演示地心说,三颗主星足矣,何必多做五颗?而且——”

她故意停顿,等厅中安静下来才继续:“而且这些星子的轨道刻痕深浅不一。水星、金星的浅,木星、土星的深。如果是均轮圆周运动,不该有此差别。”

赵明德皱眉:“姑娘的意思是?”

“小女子曾在一本残破的西洋书上看到一种说法。”上官婉儿让自己的语气带上不确定,“说有些星子运行轨道并非正圆,而是……椭圆。轨道离心程度不同,刻痕自然深浅不一。”

“荒谬!”赵明德脱口而出,“天圆地方,星体运行必是圆周,此乃天道!椭圆之说,闻所未闻!”

厅中响起窃窃私语。上官婉儿低头:“先生说的是,许是小女子记错了。”

但主座上的和珅,眼神却深了。

“椭圆……”他轻声重复这个词,然后笑了,“有意思。赵先生,上官姑娘,二位各执一词,不如当场验证?此钟侧边有摇柄,可演示运行。我们便来看看,这些星子的轨道究竟如何。”

仆人上前摇动手柄。齿轮转动,天体仪上的星子开始缓缓移动。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些铜制小球。

一刻钟过去。

两刻钟过去。

起初还看不出什么,但随着时间推移,细心之人已经发现——那些星子在铜轨上运行的速度并不均匀,而且轨道的确……不那么圆。

赵明德的额头渗出细汗。

和珅忽然大笑:“妙!妙啊!想不到这西洋玩意儿,还真有些门道!”他举杯向众人,“今日真是长了见识。上官姑娘,本官敬你一杯。”

上官婉儿举杯饮尽,酒液辛辣入喉。她知道,自己过关了——但也更危险了。和珅看她的眼神里,探究已变成一种灼热的、想要占有的好奇。

宴席继续,但氛围已变。不时有人向上官婉儿敬酒,旁敲侧击问她的“西洋书”从何而来。她一一应付,故意在回答中掺入几处错误——那是她特意准备的破绽,专为那些可能存在的、真正的西洋学者准备。

又一轮歌舞起时,一个小厮悄悄走到上官婉儿身边,低声道:“姑娘,中堂请您宴后留步,有要事相商。”

该来的总会来。

上官婉儿点头应下,抬眼时,正对上主座上和珅的目光。他举杯向她示意,嘴角的笑意深不可测。

而就在这时,厅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一个侍卫匆匆入内,在和珅耳边低语。和珅的笑容僵了一瞬,虽然很快恢复,但上官婉儿捕捉到了他眼中闪过的寒意。

她顺着和珅瞬间瞥向的方向看去——透过雕花窗棂,可见远处另一进院落灯火通明,那不是宴客区域。

那是璇玑楼的方向。

心跳骤然加速。是陈明远他们开始行动了?还是出了意外?

丝竹声依旧悠扬,舞姬水袖翻飞。满厅宾客推杯换盏,无人察觉暗流已开始涌动。上官婉儿握紧袖中的刀片,冰凉的触感让她保持清醒。

夜还很长。而真正的博弈,或许才刚刚开始。

厅外,初冬的第一场雪,开始无声飘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