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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三刻,和珅私邸后院的梧桐树上,陈明远听见了自己血脉鼓噪的声音。

他伏在枝桠间已经半个时辰,左胸箭伤处传来的刺痛像是有把钝刀在慢慢剐蹭骨头。但此刻真正让他呼吸凝滞的,是二十步外那间灯火通明的书房——透过雕花窗棂,能看见上官婉儿端正的侧影,而她对面的和珅,正将一把镶玉匕首轻轻放在紫檀案几上。

“今夜会死人。”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撞进陈明远脑海。

两个时辰前,行宫别院。

“不能再等了。”张雨莲将手中的《钦天监秘录》重重合上,羊皮封面扬起细微尘埃,“明日就是十七,月相能量衰减超过六成,这是最后的机会。”

林翠翠在屋内急促踱步,绢鞋摩擦青砖发出细碎声响:“可皇上今日突然传我伴驾赏画,问了许多关于西洋透视法的话——他定是起了疑心。”

“正因如此,和珅才会放松戒备。”陈明远从屏风后走出,已换上一身夜行衣。伤口在绷带下隐隐渗血,但他站得笔直,“乾隆的疑心,就是我们的东风。和珅此刻必在盘算如何借皇上之手除掉异己,注意力不在囚犯身上。”

三人围着桌上的手绘地图。那是张雨莲连续七日伪装成采买丫鬟,用脚步丈量出的和珅府邸布局图。墨线在“西跨院书房”处晕开一团,像凝固的血。

“护卫每半柱香巡一次,但有两条盲区。”陈明远的手指划过纸面,“从这里穿过后厨柴垛,经荷花池石桥,能直达书房后窗。但问题是——”

“书房内有机关。”张雨莲接话,翻开另一本笔记,“我查了内务府早年修缮记录,和珅的书房在乾隆三十五年大修过,主持工匠是已故的‘鬼手李’。此人最擅长的,就是连环翻板与铜铃预警。”

林翠翠忽然低声说:“若是……让婉儿姐姐自己触发机关呢?”

屋内一静。

陈明远抬眼:“说下去。”

“和珅囚禁婉儿姐姐,却不曾用刑,书房内甚至摆着棋盘与茶具。”林翠翠绞着手帕,“他留着她,定有所图。既有所图,便不会轻易让她死于机关——至少不会让她独自在房内时触发。”

张雨莲眼睛一亮:“你是说,机关的控制权在和珅手中?他若在场,反而安全?”

“赌命的事。”陈明远缓缓吐气,“但婉儿若能用某种方式,让和珅今夜留在书房……”

更漏声起,亥时已至。

陈明远最后检查腰间的装备:用香囊伪装的烟雾包、三枚磨尖的铜钱、还有林翠翠从御药房偷来的曼陀罗粉。现代知识在此刻凝结成最原始的求生工具。

“翠翠留在行宫,若丑时我们未归,立刻点燃东厢房那堆‘意外’准备好的柴火——制造混乱,趁乱出宫,去西山找我们埋好的补给点。”

“明远哥……”林翠翠眼圈泛红。

“放心。”陈明远拉上蒙面巾,只露出一双映着烛火的眼睛,“我们四个人一起来,就要一起回去。”

窗棂轻响,人影没入夜色。

书房内的空气,稠得能拧出水来。

上官婉儿跪坐在蒲团上,目光平静地扫过案几上的匕首。匕首柄上嵌的翡翠在烛光下流转着幽绿的光,像某种冷血动物的眼睛。

“侍郎大人终于要动手了?”

和珅没有穿官服,一袭靛青常服衬得他身形清瘦。他执起白瓷茶壶,缓缓斟了两杯:“若真要动手,何须等到今日?”他将一杯茶推至婉儿面前,“这是武夷山的大红袍,今年春贡只剩三斤,皇上赐了我二两。”

茶香氤氲。婉儿不动:“阶下囚配不上如此好茶。”

“阶下囚?”和珅笑了,眼角细纹堆叠,“那夜观星台上,你解读西洋公式的速度,比钦天监正使快了十倍。这样的人若是阶下囚,这天下人岂不都是愚氓?”

婉儿心中微凛——那夜她情急之下用了现代数学符号简化计算,果然被看穿了。

“大人究竟想要什么?”

和珅没有立刻回答。他起身走向多宝阁,取下一只紫檀木匣。开匣时,机簧发出清脆的“咔嗒”声。匣中铺着明黄绸缎,上面躺着一块非金非玉的黑色薄片,边缘呈不规则断裂状。

“这是‘天机镜’的碎片。”和珅的声音很轻,“三年前,皇上南巡时在明孝陵地宫所得。随行的西洋传教士说,此物材质非世间所有,且……能映出人影之外的某种光晕。”

婉儿强迫自己呼吸平稳。那是高维物质在三维空间的能量逸散现象,她在那晚用自制光谱仪检测“天机镜”时见过类似描述。

“你们要找的,就是这类东西吧?”和珅转身,目光如锥,“不仅找,还懂。张雨莲翻遍古籍,专挑涉及星象异变的记载;林翠翠在皇上书房看那幅《太虚幻境图》时,手指在摹画边缘的楔形文字上停留了太久;而陈明远——”他顿了顿,“一个商贾之子,却对西洋格物学精通至此,连工部老匠人都自愧不如。”

窗外传来极轻微的“沙沙”声,是风吹落叶。

婉儿知道,陈明远到了。

她忽然笑了,伸手端起那杯大红袍,抿了一口:“好茶。既然大人开诚布公,我也不妨直言——我们确实在找三件信物。‘天机镜’已得,‘地脉玺’与‘人心灯’尚不知所踪。大人若能相助,我们可许你一个未来。”

“未来?”和珅挑眉。

“一个知道历史走向的人,所能给出的最珍贵的许诺。”婉儿放下茶杯,声音压得极低,“比如,嘉庆四年会发生什么。”

和珅的瞳孔骤然收缩。

就在这一瞬,婉儿手腕一翻,茶盏坠地!

“啪嚓——”

碎裂声未绝,她已经扑向多宝阁,手掌重重拍在第三层隔板的正中央!

“不要!”和珅疾呼,但已来不及。

书房四角同时响起机械转动声,八块翻板从地板弹出,封死了所有出口。天花板上垂下数十枚细小的铜铃,无风自响,声音尖锐刺耳。但正如林翠翠所料——没有暗箭,没有毒烟,致命的机关一个都未触发。

和珅脸色铁青地按动案几下的隐蔽按钮,铜铃骤停。

“你果然能控制机关。”婉儿站直身体,“现在,该谈谈交易了。”

书房门被猛地撞开。

六名带刀护卫冲入,却在门槛处僵住——他们看见,和珅大人举起了手,示意他们退下。

“都出去。”和珅的声音异常平静,“闭紧嘴。”

护卫面面相觑,终究躬身退出,重新合上门。

窗外,陈明远的手从腰间烟雾包上松开,掌心全是冷汗。

“嘉庆四年……”和珅重复着这个词,像是要嚼碎每一个音节,“你知道多少?”

“知道结局,知道过程,也知道某些人的命运。”婉儿重新坐下,“但历史并非不可更改——就像今夜,若大人愿意,有些人的死期可以延后,有些人的荣宠可以提前。”

她在赌博。用现代人对历史的粗浅认知,赌这个权倾朝野的男人内心深处对未知的恐惧。

和珅沉默良久,忽然问:“你们来自何处?”

这个问题太过直接,婉儿怔住了。

“不必编造西洋、隐士之类的说辞。”和珅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夜风涌入,吹得烛火摇曳,“你们四人,说话时偶尔会冒出完全不合语法的话,用词简洁得诡异,像是……习惯了某种更高效的表达方式。张雨莲查阅古籍时,会无意识地将书页边缘折角做记号,那种折法,我在广州十三行见过的西洋商人常用。而你们对皇权,有种骨子里的疏离——不是敬畏,是疏离。”

他转身,烛光在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你们不属于这个时代,对吗?”

书房死寂。

后窗外,陈明远屏住了呼吸。

婉儿终于开口,声音干涩:“若我说是,大人信吗?”

“我信。”和珅的回答出乎意料地快,“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一切。你们在找回去的路,而那些古物,是钥匙。”

他走回案几,拿起那片黑色碎片:“‘天机镜’碎片共有三片,一片在此,一片在皇上手中,最后一片……在圆明园西洋楼地下,被当年埋设水力机械的传教士封在了地基里。至于‘地脉玺’,去年黄河清淤时出土,现藏于养心殿密库。‘人心灯’我尚未查实,但应与西藏进贡的某件法器有关。”

婉儿心跳如擂鼓:“大人为何调查这些?”

“起初是好奇。”和珅摩挲着碎片,“后来是警惕。再后来……”他抬眼,目光复杂,“我想知道,在你们所知的‘未来’里,我和珅究竟是个怎样的人?是忠是奸?是善是恶?史书会怎么写我?”

这个问题太重,重得婉儿一时无法作答。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喧哗声。

火光跃动,人声嘈杂,方向竟是——行宫别院!

“糟了。”婉儿霍然起身,“翠翠她……”

和珅侧耳倾听,脸色骤变:“不是你们的人。这是御前侍卫的调度口令!皇上夜巡行宫!”

两人对视,同时意识到:乾隆的疑心,比他们预计的更深、更急。

书房后窗传来三声轻叩,一长两短。

陈明远的信号。

“走。”和珅忽然拉开多宝阁后的暗门,露出一条狭窄通道,“直通府外榆树林。半刻钟后,我会让前院失火吸引注意。”

婉儿愣住:“为什么帮我们?”

“因为今夜你给了我一个更重要的东西。”和珅将黑色碎片塞入她手中,“不是未来——是选择。现在,走!”

暗门在身后合拢。

通道漆黑,婉儿摸索着向前,听见和珅最后的声音穿透木板传来,很轻,却清晰:

“若真能改变什么……告诉我儿子丰绅殷德,嘉庆八年,不要娶那个公主。”

榆树林中,陈明远接住跌跌撞撞冲出的上官婉儿。

两人来不及说话,向西南方向疾奔。身后,和珅府邸前院果然腾起火光,呼喊声四起。

但在更高的山坡上,陈明远回头看了一眼,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行宫别院的方向,火把如龙,已将整个院落团团围住。

而更远一些的观星台顶端,一个身着明黄便服的身影负手而立,正望向他们所在的方向。夜色深沉,但陈明远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冰冷的箭,穿透了半个京城的距离。

林翠翠没有按计划点火。

那围住院落的火把,只可能是乾隆亲自派出的御前侍卫。

“翠翠出事了。”陈明远声音沙哑,“而且皇上……恐怕已经看见了更多不该看见的东西。”

上官婉儿握紧手中的黑色碎片,边缘硌得掌心生疼。她想起书房中和珅最后的眼神——那不是算计,而是某种深沉的悲哀。

“我们错了。”她低声说,“以为在利用乾隆与和珅的制衡,却忘了最致命的一点……”

“什么?”

“皇帝从来不需要证据。”婉儿望向观星台上那个模糊的身影,“怀疑本身,就是杀人的刀。”

东方天际,启明星亮起。

而他们刚刚以为得手的逃生之路,此刻看来,像极了一个精心布置的、请君入瓮的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