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门人通道确实很近。
近到周明远走出通道口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恍惚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条狭窄、笔直、毫无分岔的灰色走廊,又看了看前方那座悬浮在虚空中的巨大建筑,嘴巴张了半天,愣是没说出话来。
“这条路……我走了几万年……绕了不知道多少冤枉路……”
“别感慨了。”秦明从他身边走过,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头把近路上报给折枝,给你记一功。”
通道的尽头,是一座悬浮在虚空中的巨型建筑。
说它巨型,是因为它的外形确实很大,长宽少说也有几万公里。但和周明远想象中那种金碧辉煌、戒备森严的总调度处不同,这座建筑的外墙灰扑扑的,连个像样的招牌都没有,只在入口处挂了一块锈迹斑斑的铁牌子,上面用极其潦草的字体写着:
【总调度处·闲人免进】
秦明站在入口前,打量了一圈。
大门半开着,门轴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门缝里飘出一股陈年霉味,混着过期茶水的酸气,闻着像是一个几十年没打扫过的老办公室。
“就这?”李淳风从后面挤上来,一脸失望,“我以为得多气派呢。结果比咱们底舱的矿工食堂还寒碜。”
“别小看这地方。”周明远压低声音,“里面虽然破,但老爷机是真的厉害。所有工地的核心权限都连着它。只要它还在运转,总调度处就有权回收任何一个序列号。”
“进去看看。”秦明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后是一条极长的走廊,两侧排列着数不清的办公室。每一间都门户紧闭,门上的铭牌写着各种岗位名称——“巡检科”“回收科”“预算科”“纪检科”……走廊的灯管有一搭没一搭地亮着,忽明忽暗,照得人脸都发青。
偶尔有几个人影从走廊深处晃过去,手里端着掉了漆的搪瓷杯,脚步拖沓,眼皮耷拉着,看着比太上帝尊他们还像劳改犯。
周明远拉住一个路过的同事:“老刘!今天当值的是谁?”
那叫老刘的抬起头,眼袋比眼睛还大,打量了周明远和他身后一群穿橘色反光背心的壮汉半天,打了个哈欠:“你谁啊?”
“我周明远!巡检科的!”
“哦……周明远啊……”老刘想了想,又打了个哈欠,“忘了。你问什么来着?”
周明远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住火气:“我问今天当值的是谁。”
“没人当值。”老刘端着杯子晃晃悠悠地走了,“都摸鱼呢。反正老爷机自己转着,又没出什么大事。谁乐意干活啊……”
周明远的脸都绿了。
秦明跟在他身后,一路走一路看,越看越觉得有意思。这地方比长城底舱还离谱。底舱的劳改犯好歹还怕扣伙食,这帮总调度处的公务员连个管事的都没有,纯纯的放羊状态。
终于走到了走廊尽头,一扇巨大的双开铜门挡在前面。门上用极其工整的字体刻着:总调度处·主控舱。
门虚掩着。
秦明伸手推门,铜门吱呀一声开了。
门后是一个极其宽阔的圆形大厅。大厅正中央,矗立着一座足有十层楼高的巨型机械装置。它通体由数不清的齿轮、电路、铜管和闪烁的指示灯组成,无数条电缆从它身上延伸出去,接入墙壁,通向四面八方。
这就是老爷机。
秦明走近了看,才发现这台机器的某些部件甚至还在冒烟,齿轮和齿轮之间磨得吱吱作响,有几块面板都歪了,用胶带勉强粘着。地面上散落着大量的维修工具、废弃零件和吃了一半的盒饭。
而在老爷机的正下方,摆着一张极其简陋的行军床。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件脏兮兮的军大衣,脸上盖着本翻烂了的旧杂志,鼾声如雷。
周明远看到那人,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赵……赵总工?!”
那人被吵醒了,掀开脸上的杂志坐起来,揉了揉眼屎,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哦,小周啊。你巡检回来了?报告放桌上就行,我待会儿批。”
周明远指着秦明和李淳风一群人,声音都哆嗦了:“赵总工!这些人……这些人是从零叁柒号工地来的!他们把泡壁砸了,把至高天也砸了,现在打上门来了!”
赵总工又揉了揉眼睛,看了看秦明,看了看李淳风手里的菜刀,又看了看后面那一排穿着橘色反光背心的壮汉。
然后他“哦”了一声,把杂志重新盖在脸上,翻了个身。
“知道了。让他们等会儿,我睡醒再说。”
李淳风:“…………”
秦明:“…………”
周明远:“赵总工!您没听见吗?他们是来砸场子的!”
赵总工在被窝里闷闷地回了一句:“砸就砸呗。这破地方我早就不想管了。砸完了正好,我退休回老家种地去。”
李淳风凑到秦明耳边,压着嗓子说:“秦小子,我怎么觉得……这总调度处,比咱们还像劳改犯呢?”
秦明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走上前,一把掀了赵总工的军大衣。
赵总工被冷风激得打了个哆嗦,刚想骂人,就看到一柄巨大的黑色战锤杵在了他面前。
“赵总工是吧。”秦明蹲下来,脸上带着一种包工头特有的和蔼笑容,“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你现在起来,带我熟悉一下老爷机的操作流程,然后咱们坐下来聊聊总调度处的未来规划。第二——”
他把战锤往地上一顿。
“我让你跟这台机器一起退休。”
赵总工看了看战锤,又看了看秦明的表情,然后以极其惊人的速度从行军床上蹦了起来,三秒钟之内穿好了鞋,还顺手把地上的盒饭垃圾踢到了角落里。
“领导好!赵德柱,总调度处首席工程师兼唯一在岗技术人员,工号零零贰!您叫我小赵就行!”
李淳风在旁边忍不住了,捂着肚子笑得直抽抽。
秦明拍了拍赵德柱的肩膀:“小赵啊,带我去看看老爷机。”
“得嘞!领导这边请!”
赵德柱屁颠屁颠地跑在前面,一边跑一边回头介绍:“老爷机虽然旧了点,但功能还是全乎的。核心控制台在这边,所有工地的实时数据都在上面。您看这个屏幕,这是零叁柒号的——”
他指着最大的一块屏幕,上面显示着长城的全貌。
赵德柱愣了一下。
“咦?零叁柒号的施工现场怎么这么热闹?什么时候建的?我记得上个月看还是荒地啊……”
“别管那个。”秦明指着屏幕旁边一个红色的按钮,“这是什么?”
“这个是‘强制回收’指令。按下之后,对应的工地就会被启动自毁程序。总调度处一般不用这个,太狠了,而且写这玩意儿的人早就不在了,我也不知道具体怎么取消……”
秦明盯着那个按钮看了两秒钟。
然后他伸出手,把按钮旁边的防护罩打开,直接按了下去。
“滴——指令输入错误,需要三重密钥验证。”
秦明回头看了一眼周明远和零叁柒老头:“钥匙呢?拿来。”
两人乖乖地把钥匙插进了对应的锁孔。
“还差一把。”秦明看向赵德柱。
“在总调度使身上。”赵德柱摊手,“但他老人家一万多年没来了。”
秦明把战锤往肩上一扛:“总调度使的办公室在哪?”
赵德柱往前一指:“走廊尽头,最里面那间。不过门锁了,只有他自己能开。”
秦明笑了。
“我最擅长的,就是开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