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锦色旗袍店重新开张了。
封条撕了,灰尘扫了,门口的烟贩子换成了卖花的小姑娘。凌鸢站在柜台后面,沈清冰坐在绣架前,管泉在后面收拾布料,阿绣在旁边学着绣花。师父每天来坐一会儿,喝杯茶,看看她们,然后离开。
一切好像回到了从前。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那张图送出去了,但新的任务来了。那个叫阿莲的女人又来过两次,每次都是做件月白色的旗袍,每次都在量尺寸的时候压低声音说几句话。凌鸢每次都点点头,说“三天后来取”,然后那女人就走了。
沈清冰不问那些话是什么。
她知道,该她知道的时候,凌鸢会告诉她。
这天下午,店里来了个意想不到的人。
门上的铜铃响了一声,沈清冰抬起头,看见一个穿长衫的男人走进来。四十来岁,瘦高个,戴着副金丝眼镜,像个教书先生。
“老板,”他说,“做件长衫,要藏青色的。”
凌鸢从柜台后面出来,拿起皮尺。
“您抬下手。”
那男人抬起胳膊,任她量着。
他的嘴唇几乎没动,声音却清晰地传进凌鸢耳朵里:
“新四军那边来消息了。上次那张图,炸了日本人三个据点,死了两百多人。他们让转告你——谢谢。”
凌鸢的手指稳稳地量着他的肩宽,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还有,”那男人的声音继续,“日本人要报复。他们查到了锦色,三天后动手。”
凌鸢的手顿了一下。
“知道了。”
她量完最后一个尺寸,收起皮尺。
“三天后来取。”她说,“二十块,先付五块定金。”
那男人从口袋里掏出几张法币,放在柜台上。
他看了凌鸢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担忧,有敬佩,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小心。”他说。
铜铃响了一声,他走了。
凌鸢站在原地,看着那几张法币,很久。
沈清冰放下针,走过去。
“凌姐?”
凌鸢抬起头,看着她。
“三天后,”她说,“日本人要来。”
沈清冰的心跳漏了一拍。
“怎么办?”
凌鸢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笑。
“等。”
那天晚上,她们又聚在一起。
师父来了,阿绣来了,管泉来了,凌鸢和沈清冰坐在中间。六个人挤在那间小屋里,煤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日本人要来。”凌鸢说,“三天后。”
屋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师父开口了。
“多少人?”
“不知道。”凌鸢说,“但不会少。”
师父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准备。”
阿绣抬起头。
“准备什么?”
师父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
“准备杀人。”
那天夜里,她们开始准备。
师父教阿绣用刀,阿绣教管泉用枪,凌鸢清点库存的武器,沈清冰——沈清冰坐在绣架前,绣她的蝴蝶。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在绣花。也许是因为紧张,也许是因为习惯,也许是因为——她需要一点正常的东西,在这不正常的世界里。
绣着绣着,凌鸢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怕吗?”
沈清冰想了想。
“不怕。”她说。
凌鸢看着她。
“为什么?”
沈清冰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蝴蝶。
“因为,”她说,“该来的,总会来。”
凌鸢没说话。
沈清冰抬起头,看着她。
“凌姐,”她说,“如果三天后我们输了,怎么办?”
凌鸢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沈清冰的手。
“不会输的。”她说。
沈清冰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凌鸢笑了笑。
“因为,”她说,“我们在一起。”
三天后。
天刚蒙蒙亮,街上就安静下来了。
卖花的小姑娘不见了,卖烟的小贩不见了,拉黄包车的也不见了。整条霞飞路,静得像一座坟。
沈清冰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凌鸢站在她身边。
后面,师父、阿绣、管泉都在,各自拿着武器,等着。
远处传来汽车的声音。
越来越近。
三辆黑色轿车,停在店门口。
车门打开,下来十几个穿黑衣服的人。为首的是一个矮胖的男人,留着仁丹胡,穿着日本军装。
他走到店门口,推开门。
铜铃响了一声。
“凌老板,”他说,“久仰。”
凌鸢看着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阁下是?”
那人笑了笑。
“日本宪兵队,山本大佐。”
凌鸢的眼睛眯了一下。
山本。
和师父一样的姓。
但不是师父。
“大佐阁下有何贵干?”
山本大佐走进来,在店里慢慢走着,看着墙上挂着的那些旗袍。
“好手艺。”他说,“听说你们店里的绣娘,双面绣能绣出活物来。”
他走到绣架前,低头看着那只还没绣完的蝴蝶。
“这只蝴蝶,绣得很好。”他说,“可惜,绣不完了。”
他转过身,看着凌鸢。
“凌老板,有人举报你们是共产党的情报站。跟我们走一趟吧。”
凌鸢看着他,三秒。
然后她笑了。
“大佐阁下,”她说,“您有证据吗?”
山本大佐也笑了。
“证据?”他说,“我们日本人办事,不需要证据。”
他一挥手。
那几个穿黑衣服的人冲上来。
就在这时,后门忽然开了。
师父冲进来,手里拿着一把刀。
一刀,一个。
两刀,两个。
三刀,三个。
那几个黑衣人倒在地上,血流了一地。
山本大佐愣住了。
“你——”
师父走到他面前,看着他。
“山本大佐,”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姓山本吗?”
山本大佐瞪着他。
师父笑了笑。
“因为,”他说,“我杀的第一个日本人,就叫山本。”
一刀。
山本大佐倒在地上,眼睛瞪得很大,死了。
店里安静下来。
沈清冰站在那里,看着师父,看着那些尸体,看着那滩血。
她的手在发抖。
但她的心,很平静。
师父转过身,看着她们。
“走。”他说。
她们从后门冲出去,冲进巷子里。
身后,枪声大作。
她们跑过三条弄堂,翻过两道围墙,最后停在一个熟悉的地方。
那个小院子。
沈清泉的院子。
沈清泉站在门口,看着她们。
“进来。”他说。
她们冲进去,关上门。
外面,追兵的声音渐渐远去。
沈清冰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
凌鸢走过来,握住她的手。
“没事了。”她说。
沈清冰点点头。
但她知道,没这么简单。
那天晚上,她们聚在院子里。
师父坐在石凳上,看着她们。
“清冰,”他说,“你后悔吗?”
沈清冰想了想。
“不后悔。”她说。
师父看着她。
“为什么?”
沈清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还有血,是刚才杀人的时候沾上的。
“因为,”她说,“该杀的人,就得杀。”
师父笑了。
“好。”他说,“你终于学会了。”
沈清冰抬起头,看着他。
“师父,”她说,“以后怎么办?”
师父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以后,”他说,“你们要离开上海。”
沈清冰愣住了。
“离开?”
师父点点头。
“日本人不会放过你们的。”他说,“今天死了个大佐,明天就会来更多人。你们得走。”
沈清冰看着他。
“那你呢?”
师父笑了笑。
“我留下。”
沈清冰的眼泪流下来。
“师父——”
师父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清冰,”他说,“我老了。跑不动了。但你们还年轻,你们得活着。”
沈清冰摇摇头。
“我不走。”
师父看着她。
“你必须走。”
沈清冰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师父抱住她。
“清冰,”他说,“听话。”
那天夜里,她们收拾了东西。
很少的东西。几件衣服,几枚盘扣,几只绣好的蝴蝶。
天亮的时候,她们站在院子里,准备离开。
师父站在门口,看着她们。
沈清冰走过去,抱住他。
抱得很紧。
“师父,”她说,“你一定要活着。”
师父轻轻拍着她的背。
“会的。”他说。
沈清冰松开他,看着他的脸。
那张脸很老,很皱,但眼睛很亮。
她要把这张脸记住。
一辈子。
凌鸢走过来,站在师父面前。
“谢谢。”她说。
师父看着她。
“照顾好她。”
凌鸢点点头。
“我会的。”
师父笑了笑。
“走吧。”
她们转身,走进晨雾里。
没有回头。
身后,师父还站在那里,看着她们。
很久,很久。
直到她们的背影消失在雾里,他才转过身,走进院子。
关上门。
一个月后,沈清冰在重庆收到了师父的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清冰,我还活着。日本人没抓到我。你们放心。
绣娘的手,能绣出最美的花,也能绣出最深的血。这是你的命,你逃不掉的。但你学会了用它保护人,这就够了。
好好活着。
师父”
沈清冰看完信,眼泪流下来。
但她笑了。
凌鸢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他没事?”
沈清冰点点头。
“没事。”
凌鸢看着她。
“那你怎么哭了?”
沈清冰擦掉眼泪。
“高兴的。”
凌鸢笑了。
她们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山城。
天很蓝,云很白。
远处有鸟在飞,飞得很高,很远。
像她们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