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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飞路上的法国梧桐还没抽新芽,枝桠光秃秃地刺向铅灰色的天。

凌鸢站在“锦色”的橱窗后面,看对面罗宋面包坊的老板娘把一筐硬得像石头的黑面包摆上柜台。她数到第十七个人的时候,一辆黑色福特轿车停在店门口。

车门开得太急,露出一截绑腿和锃亮的皮靴。

“凌老板,生意兴隆啊。”

来人没敲门。玻璃门上的铜铃响得仓促,凌鸢转过身时,脸上已经挂好了淡淡的笑。

“秦队长,今儿来得早。”

秦飒今天穿了一身藏青色西装,翻领上别着枚珐琅胸针,是只展翅的燕子。她摘下 gloves,随手拍在柜台上,目光扫过店里的三个女人——一个趴在桌上画版,一个低头绣着什么,还有一个蹲在角落整理布料。

“都忙着呢。”她说。

“店里就这几个人,”凌鸢绕出柜台,“秦队长是要做旗袍,还是……”

“听说你们这儿有个绣娘,双面绣能绣出活物来。”

凌鸢的步子顿了一瞬。她侧过脸,看向窗边那架绣架前的女人。

沈清冰没抬头。阳光从玻璃窗斜进来,落在她苍白的侧脸上,落在她手指间那根穿了十二色丝线的绣花针上。针尖在绸面上一起一落,快得几乎看不清——一只蝴蝶正在成形,翅膀从深红渐变成浅金,仿佛下一秒就要飞起来。

“就是这位?”秦飒走过去,高跟鞋敲在木地板上,笃,笃,笃。

沈清冰的针停了。

她抬起头,眼睛从秦飒脸上掠过,又落回绣架。没说话。

“手真巧。”秦飒俯身去看那只蝴蝶,“听说前清的格格们,打小就得学这个。手要稳,眼要准,心要静——还得学会,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沈清冰的手指微微一紧。

“秦队长,”凌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您是要做旗袍,还是来赏绣品的?”

秦飒直起身,似笑非笑地看她:“都要。”

“那得先量尺寸。”凌鸢从柜台抽屉里取出皮尺,“楼上请。”

楼梯窄而陡,只能容一人通过。凌鸢走在前面,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一直盯着她的后颈,盯着她旗袍开衩处露出的那一截小腿。

二楼是试衣间和凌鸢的住处。一桌一椅一床一柜,墙上挂着几件未完工的旗袍,窗台上养着一盆文竹。

“凌老板这儿,倒是清苦。”秦飒环顾四周。

“小本生意,养得活几个人就不错了。”凌鸢抖开皮尺,“秦队长,抬手。”

秦飒没动。

她站在窗边,背对光线,脸上的表情藏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刀。

“凌鸢,”她忽然换了称呼,声音低下去,“你认识陈松年吗?”

皮尺在凌鸢手里轻轻一晃。

陈松年。军统上海站前负责人。三天前被捕,两天前叛变,一天前,供出了十七个名字。

“不认识。”凌鸢说。

“那‘织女’呢?”

凌鸢的心跳停了一拍。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如常:“听着像个代号。秦队长找人?”

秦飒看着她,慢慢笑了。

“凌老板真沉得住气。”她伸出手,从凌鸢手里拿过皮尺,“我来上海之前,重庆那边的人跟我说,霞飞路上有家旗袍店,老板娘是个妙人。法国留过学,在租界有头有脸,日本人来了也得给三分面子。这样的人,要么干净得像张白纸,要么——脏得谁都看不见。”

她把皮尺绕在自己腰上,低头看了看,又解开。

“三天后我来取旗袍。”她说,“素面的,织锦缎,月白色。”

铜铃响了一声,又归于沉寂。

凌鸢站在二楼窗口,看着那辆黑色福特驶远,汇入霞飞路上黄包车、自行车和稀稀拉拉的汽车中间。

她站了很久。

直到楼下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一下,两下,三下,停住。

“走了?”沈清冰的声音,压得很低。

“走了。”

沈清冰站在楼梯口,手里攥着个巴掌大的蓝布包袱。她的脸还是那样白,眼睛却不像方才那样空洞——里面沉着东西,沉得很深。

“她来查人的。”沈清冰说。

“我知道。”

“她知道多少?”

凌鸢转过身,看着她。

“你怕?”

沈清冰没回答。她走过来,把那个蓝布包袱放在桌上,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件旗袍,玄色真丝,盘扣还没缝上。她拈起其中一枚——莲花形的,铜胎,外头缠着墨绿的丝线。

“这个月的量。”她说。

凌鸢接过那枚盘扣,对着光看。丝线缠得紧密均匀,看不出任何破绽。但她知道,把丝线拆开三层,里面藏着的东西,能让半个上海滩血流成河。

“辛苦你了。”她说。

沈清冰没接话。她站在桌边,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旗袍的料子。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

“凌姐。”

“嗯?”

“你说,一个人要是从一开始就骗了你,那她后来做的所有事,还能信吗?”

凌鸢抬起头。

沈清冰还是那副木讷寡言的样子,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正盯着凌鸢,里面有一种凌鸢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求救,又像告别。

“那要看她为什么骗。”凌鸢说。

沈清冰没再说话。

她转身下了楼,脚步声很轻,一下,两下,三下,消失。

凌鸢把那枚盘扣收进抽屉夹层,又把夹层恢复原状。她站在窗前,看着天色一寸一寸暗下去,看着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看着罗宋面包坊的老板娘关了店门,看着一个穿灰布棉袍的男人从对面弄堂里走出来,站在电线杆下,点了支烟。

那男人抽了三口,掐灭烟头,走了。

凌鸢关上窗户。

入夜之后,百乐门的灯能把半边天映成粉红色。

胡璃坐在化妆间里,对着一面镶了二十颗灯泡的镜子,往嘴唇上涂最后一层口红。镜子里的女人杏眼桃腮,眉梢眼角都是风情,旗袍开衩到大腿根,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肌肤。

“胡小姐,松本少佐的卡座,您今儿去不去?”门外的侍应生问。

“去。”她把口红扔进化妆盒,站起身,对着镜子整了整旗袍的领口。

领口内侧,贴着皮肤的地方,缝着一小块丝绸。那块丝绸上绣着七个字,要用绣花针挑开线才能看见。

她今晚要去见的,不止松本少佐。

百乐门的舞池里,爵士乐响得像要把屋顶掀翻。胡璃穿过人群,裙摆扫过一双双贪婪的眼睛,最后停在一张卡座前。

“松本少佐,您来啦。”

坐着的日本军官站起身,笑得见牙不见眼。他伸手去揽胡璃的腰,胡璃顺势一歪,坐进他怀里,顺手把他面前的酒杯碰翻了。

“哎呀,都怪我——”

“没关系没关系!”松本摆着手,招呼侍应生再拿一杯。

趁他扭头的工夫,胡璃的手探进他搭在椅背上的军装外套,摸到内侧口袋,食指和中指一夹,夹出一个小小的信封。信封顺着她的手腕滑进袖口,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

“胡小姐,喝一杯?”

“好啊。”

她接过酒杯,抿了一口,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舞池里换了支曲子,慢四步。松本拉着她滑进舞池,手搭在她腰上,越搂越紧。胡璃把下巴搁在他肩上,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对面二楼的包间里。

包间的窗帘拉开一条缝,有个人站在那里,正看着她。

胡璃垂下眼,把脸埋进松本的颈窝。

凌晨两点,胡璃回到住处。

她没开灯,摸黑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剪刀,把旗袍领口的线挑开,取出那块丝绸。然后她走到窗前,借着路灯的光,把那七个字看了一遍。

看完了,她把丝绸凑到蜡烛上,看着它烧成灰烬,冲进马桶。

做完这些,她坐在床边,点了一支烟。

窗外,法租界的夜安静得像一座坟。偶尔有巡逻的脚步声经过,咔,咔,咔,又远去。

她想起二楼的包间,想起窗帘后面那个人。

军统的人。新来的,姓秦。

那人没让她送情报,也没让她接头,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

看什么呢?

胡璃吐出一口烟,看着烟雾在黑暗中散开。

她想起白天有人递来的消息:陈松年叛变了,供出十七个名字。这十七个人,三天之内,要么撤离,要么死。

十七个人里,有没有她?

有没有“锦色”的人?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明天开始,这座城市会更冷。

第二天一早,广慈医院的走廊里已经挤满了人。

管泉端着托盘穿过人群,白大褂的下摆被一个哭闹的孩子扯了一把。她蹲下身,摸了摸孩子的脸,从口袋里掏出颗水果糖,塞进他手里。

“乖,不哭了,妈妈一会儿就出来。”

孩子攥着糖,眼泪还挂在脸上,已经不哭了。

管泉站起身,继续往前走。三楼的特护病房,住着个昨天送来的病人——日本使馆的人,据说是在外滩被人捅了一刀,没捅中要害,但也够他躺一阵子的。

她推开病房的门。

床上的人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又闭上。

管泉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拿起体温计,甩了甩。

“量体温。”她说。

那人没动。

管泉等了三秒,俯下身,把体温计夹进他腋下。她的手指顺势在他枕头底下摸了一把——空的。

“你叫什么?”那人忽然开口。

“管泉。护士。”

“中国人?”

“嗯。”

“中国人给日本人当护士,不觉得丢人?”

管泉的手顿了一下。她直起身,看着床上的人。那人也看着她,眼神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刚被人捅了一刀。

“您要是觉得丢人,”管泉说,“可以换一家医院。”

那人愣了一下,忽然笑了。

“有点意思。”他说,“你天天照顾日本人,就不怕被人当成汉奸?”

管泉没回答。她拔出体温计,看了一眼:“三十七度二,正常。”

她转身要走。

“等等。”那人在身后叫住她,“你帮我个忙,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管泉停下脚步,没回头。

“什么忙?”

“去一趟霞飞路,锦色旗袍店,告诉老板娘——就说,石小姐最近身体不太好,需要多休息。”

管泉的心跳漏了一拍。

石小姐。

日本使馆里那个最不起眼的中国雇员,石研。

“我不认识什么石小姐。”她说。

“没关系,”那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笑,“她认识你就行。”

管泉走出病房,关上门。她在门口站了三秒,确认没有人注意她,然后快步穿过走廊,下楼,走进护士站。

她坐下,拿起一份病历,假装在看。

她的手,在病历下面,微微发抖。

锦色旗袍店。

老板娘。

石小姐。

这些人,她一个都不该认识。可那个人,怎么会知道她认识?

她想起昨天下午,有人从门缝里塞进来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

“有人查你。”

是谁查她?

查到了多少?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张纸条上的笔迹,和今天这个日本病人的声音一样,平静得让人发冷。

傍晚时分,霞飞路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凌鸢站在柜台后面,看着账本,手指拨着算盘珠子,发出清脆的声响。店里没有客人,沈清冰还在窗边绣花,夕阳把她整个人镀成金红色,像一幅画。

门上的铜铃响了。

进来的是个穿灰布棉袍的男人,四十来岁,戴着副眼镜,像个教书先生。他走到柜台前,说:“老板,做件长衫,要藏青色的。”

凌鸢放下账本,拿起皮尺:“您抬下手。”

男人抬起胳膊,任她量着。他微微低着头,嘴唇几乎没动,声音却清晰地传进凌鸢耳朵里:

“军统来人了,盯得很紧。76号那边也收到了风声,怀疑你这儿不干净。”

凌鸢的手指稳稳地量着他的肩宽,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

“上级指示,”那男人的声音继续,“‘暗香’正式启用。目标:Railway plan b。期限:四十五天。”

“明白。”

“那张图,目前有线索吗?”

凌鸢的手停了一瞬,又继续。

“有。”她说,“在店里。”

男人的身体微微一僵。

“谁?”

凌鸢没有回答。她收起皮尺,退后一步,笑着说:“三天后来取,二十块,先付五块定金。”

男人从口袋里掏出几张法币,放在柜台上。他看了凌鸢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担忧,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小心。”他说。

铜铃响了一声,他走了。

凌鸢站在原地,看着那几张皱巴巴的法币。她没抬头,但她知道,窗边那架绣架前,沈清冰的针停了一瞬。

夕阳一寸一寸沉下去,店里的光线暗了。

沈清冰收拾好绣架,站起身,准备上楼。经过柜台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凌姐,”她说,“晚饭想吃什么?”

凌鸢抬起头,看着她。

那张脸还是那样白,那样木讷,那样寡言。但凌鸢忽然想起她白天问的那句话——

“一个人要是从一开始就骗了你,那她后来做的所有事,还能信吗?”

“随便做点吧。”凌鸢说。

沈清冰点点头,往后面厨房走去。

凌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然后低下头,继续看账本。

账本的某一页,夹着一张纸条。那是今天下午,有人从门缝里塞进来的。上面只有一行字:

“石研有危险。”

石研。

日本使馆里最不起眼的中国雇员。

也是“暗香”埋得最深的那颗钉子。

那张Railway plan b,此刻就在她手里。

可她已经有三天没有传出任何消息了。

凌鸢合上账本,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亮起的街灯。

四十五天。

十七个叛徒供出的名单。

一个突然出现的军统女队长。

一个被人盯上的护士。

一个失联三天的秘书。

还有——

一个不知道能不能信的绣娘。

凌鸢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任何表情。

街对面,电线杆下,有人点了一支烟。抽了三口,掐灭,走了。

凌鸢拉上了窗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