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景明二十七年十二月二十四,洛阳。
四天三夜的跋涉,乔雀四人终于在傍晚时分抵达洛阳城。
城门前排着长长的队伍,禁军正在盘查过往行人。秦飒眯着眼看了看,压低声音:“盘查得严,不对劲。”
“绕过去。”石研说。
她带着众人离开官道,拐进一片枯树林。树林尽头是一条结冰的小河,河对岸是一道矮墙。石研在墙根下找了找,扒开积雪,露出一个狗洞。
“从这儿进去。”
乔雀看着那个洞,沉默了一瞬。
“我钻。”她说。
四人依次钻过狗洞,进到城里。落脚的巷子偏僻,积雪未扫,没人经过。石研掏出地图,借着暮色辨认方向。
“郑家在城东,有条巷子通到后门。”
“先找地方落脚。”乔雀说,“天黑了再动。”
二
入夜,洛阳城渐渐安静下来。
四道黑影穿过小巷,在郑家后门外停下。
郑家是洛阳大族,宅子占了大半条街。后门不大,两扇黑漆木门紧闭着,门上挂着铜锁。
秦飒凑近看了看,回头冲白洛瑶点头。
白洛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竹筒,对着门缝吹了一口气。片刻后,门里传来两声闷响——守门的人倒了。
秦飒抽出匕首,撬开门闩。四人闪身进去。
穿过一道夹道,绕过几排倒座房,眼前是一个花园。花园尽头是一座两层的小楼,楼上亮着灯,有人影走动。
“那是郑家老爷的书房。”石研说,“律典石若在,多半在那里。”
“我去。”秦飒说。
“一起。”乔雀按住她的手。
四人穿过花园,贴着墙根摸到楼下。秦飒听了听动静,冲上面指了指。
楼上有人说话。
“……京城那边到底什么情况?”
“听说太子被软禁了,陆文渊下了大狱。靖王的人正在往京城赶。”
“那咱们怎么办?”
“等。等那边分出胜负,咱们再站队。”
“可那位交代的事……”
“那位的事不急。反正东西在咱们手里,谁也拿不走。”
乔雀心中一动。
那位?东西?
她冲秦飒打了个手势。秦飒点头,悄悄摸上楼去。
三
楼上,两个中年人正在对坐饮酒。
秦飒从窗户翻进去的时候,其中一个刚端起酒杯,看见她,手一抖,酒洒了一地。
“你——你是谁?”
秦飒没答话,刀已经架在他脖子上。
另一个想跑,被紧跟着进来的白洛瑶拦住。白洛瑶手里捏着一个小竹筒,对着他晃了晃。
“别动。这东西吹一口气,你就睡三天。”
那人僵在原地。
乔雀和石研从楼梯上来,关上门。
乔雀走到那个被刀架着的人面前,看着他。
“郑老爷?”
那人脸色发白,点了点头。
“律典石在哪儿?”
郑老爷的眼神闪了闪:“什么律典石?我不知道……”
乔雀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那份被拒的状子,展开给他看。
“我养父是归德府师爷乔万山。三十年前归德府文案案,他替我顶罪,死在牢里。我查了十年,查到那份案子的卷宗,最后落在你们郑家手里。”
郑老爷的脸色更白了。
“你养父……”
“对。”乔雀说,“他叫乔万山。你认识他。”
郑老爷沉默了很久。
“你长得像他。”他忽然说,“眼睛像,神情也像。”
乔雀没说话。
郑老爷叹了口气,挣脱秦飒的刀,走到书架前,按动一个机关。书架移开,露出墙上的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个木匣。
他把木匣取出来,放在案上,打开。
里面是一块青灰色的石笏,巴掌宽,一尺来长,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
“律典石。”郑老爷说,“三十年前,有人把它交给我保管。他说,若有一日,有人拿着状子来找我,就把这东西交给他。”
他看向乔雀。
“你养父,是个好人。”
乔雀眼眶发红,伸手接过木匣。
“交给你的人,是谁?”
郑老爷沉默片刻。
“你养父自己。”
四
乔雀一愣。
“他自己?”
郑老爷点点头。
“三十年前那桩案子,他是替人顶罪。但顶罪之前,他把律典石交给我,说这东西关系重大,不能落在那些人手里。他还说,若有一日,他女儿能活着长大,能自己走到洛阳来找我,就把这东西交给她。”
他看着乔雀。
“他算准了你会来。”
乔雀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木匣。
木匣上刻着两个字:乔雀。
是养父的笔迹。
她认得那个笔迹。小时候,养父教她写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她写不好,养父就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教。
“乔雀,”养父说,“这两个字是你的名字。你要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你都是乔雀。是爹的女儿。”
她抱着木匣,眼泪终于落下来。
石研走过来,轻轻抱住她。
“拿到了。”石研说,“我们拿到了。”
乔雀点点头,擦掉眼泪,把木匣贴身放好。
“走吧。”
五
四人从原路退出郑家,穿过花园,从后门离开。
刚拐进巷子,秦飒忽然停下。
巷子那头,站着一个人。
黑袍,黑巾,腰悬长刀。
听雨楼。
“等你们很久了。”那人说,声音沙哑,“东西留下,人可以走。”
秦飒把刀横在身前。
“做梦。”
那人冷笑一声,手一挥。
巷子两边的屋顶上,忽然冒出七八个黑衣人,手持弓弩,对准她们。
“我说了,东西留下,人可以走。”那人说,“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乔雀把木匣抱紧。
白洛瑶悄悄掏出小竹筒,被秦飒按住。
“没用。”秦飒低声说,“她们在高处。”
石研看着那些弓弩手,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这巷子太窄,没有遮挡,一旦放箭,必死无疑。
可若把律典石交出去——
“等等。”
一个声音从巷子另一头传来。
所有人循声望去。
巷口,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灰布棉袍,花白头发,面容清瘦。
朱先生。
他站在那里,身后跟着十几个黑衣人,手持刀剑。
“听雨楼的人,”他说,“好久不见。”
巷子那头,那个听雨楼的杀手脸色变了。
“怀明会……”
朱先生笑了笑。
“对。怀明会。”
他往前走了一步。
“三十年前,你们杀了我多少兄弟,我都记着。今日,正好算算账。”
巷子那头,听雨楼的杀手咬牙。
“放箭!”
弓弦响处,箭矢如雨。
但朱先生身后那十几个人早已冲上前去,刀剑格挡,箭矢纷纷落地。与此同时,朱先生快步走到乔雀四人身边,护着她们往后退。
“走!”
六
巷战持续了不到一炷香。
听雨楼的人死了三个,剩下的逃了。怀明会也伤了几个,但无大碍。
朱先生把乔雀四人带到一处安全的地方——是程先生那个小院。老妇人还在喂鸡,见她们来,也不惊讶,只是指了指屋里。
程先生迎出来,见她们平安,松了口气。
“没事吧?”
乔雀摇摇头,从怀里取出木匣。
“拿到了。”
程先生看了看,点点头。
“好。还差一件。”
“赤琮。”秦飒说,“在京城。”
朱先生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
“京城那边,情况不太好。”
众人看向他。
“太子被软禁在东宫,陆文渊关在大理寺大牢。曹德安也进去了,听说受了不少刑,但什么都没说。”
他顿了顿。
“靖王的人已经进京了,北狄那边也在调动兵马。皇上病着,不能理政,现在京城乱成一团。”
“那我们怎么办?”石研问。
朱先生看向乔雀。
“等你们的人到齐。九件镇物,你们已经有了八件——青圭、赤璋、黄琮、白琥、玄璜、苍璧、海运图、律典石。只差最后一件赤琮。”
他顿了顿。
“赤琮在宫里。太医局的老医正手里。当年黑瘟案的卷宗,就是他从宫里带出来的。叶语薇的师父,临死前去见过他。”
乔雀点头。
“我们回去,接她们进京。”
朱先生看着她。
“这一趟,比你们之前走的任何一程都危险。京城现在就是一座大牢,进去容易,出来难。”
乔雀沉默片刻。
“我知道。”她说,“可我们已经走到这儿了。”
朱先生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养父若是看见你今日的样子,一定会很欣慰。”
乔雀眼眶一热,没说话。
窗外,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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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存照·胡璃札记】
景明二十七年十二月二十五,晨。
乔雀她们回来了。
律典石拿到了。是乔雀养父亲手交给郑家的,让她女儿来取。她抱着那个木匣,哭了很久。
我们都没劝她。
让她哭吧。三十年了,该哭了。
还差最后一件——赤琮。
在宫里。太医局的老医正手里。
京城现在是一座大牢。太子被软禁,陆文渊下狱,曹德安受刑。靖王的人进了京,北狄的兵马在调动。皇上病着,不能理政。
可我们得进去。
八件镇物在手,只差最后一件。
只差这一步。
——胡璃记于泗水陆家庄,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