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三,天还没亮,元春就醒了。
她睁着眼躺在窄窄的木板床上,望着头顶那片青灰色的帐子,听窗外呼啸的北风。
这间屋子她住了七年——七年,两千五百多个日夜,每一道墙缝、每一处水渍,她都熟悉得像自己的掌纹。
今日要走了。
她坐起身,动作很轻,不想吵醒外间守夜的抱琴。
可脚刚碰到鞋,外头就传来窸窣的声响。
“姑娘醒了?”
抱琴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随即是披衣下床的动静。
元春没有应,只是坐在床沿,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打量这间屋子。
屋子很小,拢共不过一丈见方。
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墙角一个半旧的衣柜,便是全部家当。
桌上摆着几本书、一方砚台、一盏油灯,灯盏里的油快燃尽了,灯芯冒着细细的黑烟。
墙上挂着一幅字,是她自己写的——“宁静致远”,纸已经泛黄,边角起了毛。
她看着那四个字,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在这深宫里,何曾宁静过?又何曾致远过?
“姑娘,天还早呢,再睡会儿吧。”
抱琴推门进来,见她坐在床边发呆,连忙把搭在椅背上的棉袄拿过来,披在她肩上。
元春摇摇头,轻声道:“睡不着。收拾东西吧。”
抱琴应了一声,转身去衣柜里取包袱。
说是收拾,其实也没什么好收的。
七年的积攒,拢共不过一个包袱——几件换洗衣裳,几方旧帕子,几本翻烂的书,一方用了多年的砚台,还有一匣子攒下的月例银子,零零碎碎的,统共不到二十两。
抱琴把衣裳叠好,一件件放进包袱里,叠到最后一件时,手顿了顿。
那是件粉色的小袄,料子已经洗得发白,领口的绣花也褪了色。
元春入宫那年穿的,一直舍不得扔。
“这个……”抱琴回头看她。
元春看着那件小袄,沉默片刻,轻声道:“带上吧。”
抱琴点点头,将小袄仔细叠好,放进包袱最里层。
收拾完,天还没亮透。
抱琴去厨房打热水,元春一个人坐在床边,听着外头渐渐多起来的脚步声。
隔壁住的是王女史,管着宫里文书誊抄的差事,比元春晚来两年,两人处得还算融洽。
这会儿那边也亮了灯,隐约传来窸窣的声响,像是在收拾什么。
元春站起身,走到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敲隔壁的门。
“谁呀?”王女史的声音从里头传来。
“是我。”
门很快开了。
王女史站在门口,穿着半旧的棉袄,头发还没梳,脸上带着刚醒的惺忪。
看见元春,她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元春姐姐,这么早?”
元春看着她,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两人其实不算太熟。
在这深宫里,“熟”是个危险的字眼。
走得太近,容易招人闲话;
离得太远,又太过冷清。
她们维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见面点头,偶尔说几句闲话,逢年过节互送些小东西,仅此而已。
可此刻要走了,元春忽然想跟她说句话。
“我要走了。”她轻声道。
王女史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走?去哪儿?”
元春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一笑。
王女史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层薄薄的水雾,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的眼眶也红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挤出两个字:“恭喜。”
元春摇摇头:“没什么好恭喜的。就是……换个地方待着。”
王女史没有说话。
两人就那么站着,一个门里,一个门外,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良久,王女史忽然转身进屋,从桌上拿起一方端砚,塞到元春手里。
“这个给你。”
她的声音有些哑,“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别嫌弃。”
元春低头看着那方砚台。
砚台不大,石质也不算上乘,边角还有一道细细的裂纹。
她知道,这是王女史最值钱的家当——是她的父亲在她入宫那年,托人从端州带回来的。
“这……”元春想推辞。
“拿着。”王女史打断她,声音很轻,“往后……好好过日子。”
元春的眼泪涌了上来。她握着那方砚台,用力点了点头。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谁也没有再说话。
直到抱琴端着热水回来,王女史才笑了笑,退后一步,轻轻关上了门。
那扇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像什么东西落了地。
元春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站了很久。
——
辰时初刻,元春去给皇后辞行。
乾清宫东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
皇后坐在屏风后的紫檀木椅上,穿着石青色常服,头上珠翠简素,手里捧着一盏热茶。
见元春进来,她放下茶盏,微微直了直身子。
元春走到屏风前,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奴婢元春,叩谢皇后娘娘大恩。”
皇后没有立刻叫她起来,只是隔着屏风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起来吧。”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元春站起身,垂手而立。
屏风后传来轻微的窸窣声,皇后站起身,绕过屏风,走到她面前。
元春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的脚尖。
她能感觉到皇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上到下,细细地打量。
“抬起头来。”皇后道。
元春抬起头,与皇后四目相对。
皇后四十出头,保养得宜,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
可那双眼睛,却比同龄人沧桑得多——在这深宫里待了二十多年,见过太多风浪,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不是寻常人能读懂的。
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威严,没有审视,只有一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你在宫里待了多少年?”皇后问。
“回娘娘,七年。”
“七年。”
皇后喃喃重复,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在看什么遥远的东西,“本宫进宫那年,才十五岁。如今……二十三年了。”
元春没有接话。
皇后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几分真切的暖意:“你能出去,是好事。本宫替你高兴。”
她从袖中取出一支赤金点翠凤钗,递到元春面前。
“这是本宫进宫时,母亲给的。跟了本宫二十三年。”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你拿着。”
元春怔住了。
她看着那支凤钗——钗身是赤金的,钗头雕着一只展翅的凤凰,凤嘴衔着一颗珍珠,凤尾缀着细密的金丝流苏。
做工极精细,是宫里匠人几十年的手艺。这样贵重的东西,她不敢接。
“娘娘,这太贵重了,奴婢……”
“拿着。”
皇后的声音不容置疑,“本宫用不着了。你还年轻,往后用得着。”
元春双手接过,指尖触到那冰凉的钗身,微微颤抖。
“谢娘娘。”她跪下去,又磕了三个头。
皇后没有扶她,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她。
待她磕完,才轻声道:“去吧。往后好好过日子。”
元春站起身,退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皇后一眼。
皇后已经走回屏风后,坐回那把紫檀木椅上。
她端起那盏凉了的茶,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上,不知在想什么。
元春转身,轻轻带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