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出御景湾的雕花铁门,平稳汇入城市的车流。
那片象征权力和财富的别墅区,连同里面上演过的无数荒唐戏码,都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不见。
林晚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江映月的车是一辆很低调的黑色SUV,车里没什么多余的挂件和香水,只有一股新车的皮革味,干净又疏离。
“感觉怎么样?”江映月看着前方,冷不丁问了一句。
林晚收回目光,长长呼出一口气,把这段时间的郁气都吐了出去。她转头看着江映月利落的侧脸,路灯的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暗的影子。
“跟刑满释放似的,”林晚笑了,是发自内心的轻松,“而且是无罪释放,还顺走了典狱长。”
江映月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应该是在琢磨她这个奇怪的比喻,最后从鼻腔里哼了一声:“嗯。”
林晚也不在意她的冷淡,自顾自打开了车载音响。电台正放着一首节奏欢快的流行歌,冲淡了车里有些紧绷的气氛。她跟着哼唱起来,声音不大,调子也跑得七七八八,但听着就很高兴。
江映月没有阻止她,只是在等红灯的间隙,偏头看了她一眼。看着那个随着音乐小幅度晃动身体的姑娘,她清冷的眼神柔和了下来。
车子没开往市中心,而是拐进一条幽静的林荫道,最后停在一个看着有些年头,但维护得很好的高档小区门口。
没有自动识别车牌的门禁,只有一个保安亭亮着灯。江映月降下车窗,保安探出头,看清是她,笑着点了点头,按下了起降杆。
“江医生回来啦。”
“嗯。”
简单的对话,充满了生活气息。
这里没有二十四小时待命的管家,没有能当镜子的大理石地面,更没有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压抑和疏离。
江映月把车停进地下车库,一个普通车位,旁边还停着一辆落了灰的家用车。
两人合力把两个大行李箱从后备箱弄出来,有点狼狈。林晚那个箱子尤其沉,轱辘还不太好使,在粗糙的水泥地上咯吱咯吱地响。
江映月皱了下眉,二话不说直接上前,一手拎起一个箱子,另一只手轻松拉着另一个。两个塞得满满的重箱子,在她手里却不怎么费劲。
林晚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轻松的背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安全感爆棚。
电梯很普通,墙上还贴着社区通知和催缴水电费的单子。
叮的一声,电梯门在18楼打开。
江映月家的门是密码锁,她输密码的时候,林晚特意瞥了一眼想记下,结果发现她手指飞快,只看到一串影子,什么都没看清。
门开了。
玄关的灯自动亮了,照亮眼前。林晚拖着箱子跟进去,人愣住了。
如果说御景湾的别墅是奢华到没有人味,那江映月的公寓,就是极简到不像人住的。
一眼望去,全是黑、白、灰。
光洁的灰色地砖,纯白墙壁,黑色金属线条勾勒出置物架。客厅里只有一张巨大的灰色布艺沙发,一个黑色矮几,对面墙上挂着一台尺寸夸张的电视。
没了。
再没有其他任何多余的装饰品。
整个空间干净、整洁、空旷,与其说是家,不如说是刚消过毒的手术室,或者……样板间。对,就是那种设计师费尽心思做出来,却一点烟火气都没有的样板间。
林晚看着空荡荡的客厅,嘴角抽了两下。
她想过江映月的家会很整洁,但没想到是这种程度的家徒四壁。这哪里是家,分明是个强迫症晚期患者的行为艺术展览馆。
江映月换好拖鞋,把行李箱放在客厅中央,就站在一旁看着林晚,等着她说话。
林晚深吸一口气,把心里那句“你家是被洗劫了吗”咽了回去,转而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对着江映月竖起大拇指:“品味真好!简约而不简单,低调中透着奢华,充满了后现代解构主义的美感!”
江映月:“……”
她面无表情的看着林晚,虽然没听懂,但大概知道这不是好话。
林晚干笑两声,不再贫嘴。她迅速脱掉鞋子,挽起袖子,大喝一声:“开工!”
下一秒,她就活力四射的扑向了那两个大行李箱。
“咔哒”,箱子被打开。
潘多拉的魔盒被打开,五颜六色的东西一下子开始入侵这个黑白灰的世界。
一个贱兮兮的黄色海绵宝宝抱枕被扔到那张性冷淡风的灰色沙发上。
跟着是一个粉色的独角兽玩偶,一个绿色的青蛙头套,还有一个印着“一夜暴富”的红色靠垫。
原本空荡荡的沙发,一下子被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占满了。
江映月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精心维持的整洁和审美被破坏,眉头一点点拧了起来。她放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有种想把那些东西全都丢进垃圾桶的冲动。
但林晚的动作没有停。
她哼着不成调的歌,开始往外掏东西。
一个印着卡通猪头的马克杯被她duang一声放在黑色矮几上,旁边是她从御景湾顺出来的一大包薯片和各种口味的果冻。
一排五颜六色的零食包装袋,让那个高级的矮几看着跟小卖部似的。
江映月眼睁睁看着林晚又掏出一串太阳能摇摇花,放在唯一能晒到太阳的窗台上。那朵塑料花立刻开始左摇右摆,看着傻透了。
林晚又从箱子底翻出她的宝贝——一张大毛绒地毯,上面是梵高的星空图案。她手脚麻利地把地毯铺在沙发前的空地上,一屁股坐上去,舒服的打了个滚。
江-极简主义-强迫症-映月,看着眼前这片狼藉,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
这到底是搬家,还是入室抢劫顺便搞了一场行为艺术?
她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但她的目光落在林晚背影上,那姑娘哼着歌,把自己的小东西一件件拿出来,试图用自己的痕迹填满这个空旷的房子。看着这一幕,江映月紧锁的眉头,不知不觉松开了。
这个房子,太安静了。
安静了二十八年。
现在,好像……吵一点也不错。
林晚整理得差不多了,一回头,就看到江映月还一动不动地杵在那儿。她从地上一跃而起,拿起放在茶几上的卡通猪头水杯,哒哒哒跑到江映月面前。
“喏,给你的!”她把水杯强行塞进江映月手里,笑得很得意,“这是你的新杯子,以后就用它喝水。”
江映月低头,看着手里这个画风奇怪、甚至有些滑稽的猪头水杯。杯子是陶瓷的,触感温润,上面那只猪的眼睛还画成了爱心状,丑萌丑萌的。
这东西和她整个家,乃至她整个人生,都格格不入。
林晚见她不说话,又伸手指了指厨房的方向,用一种宣布主权的语气,郑重其事宣告:
“从明天开始,这个家的生活垃圾和快乐,都由我负责制造!”
江映月握着那个滑稽的水杯,沉默了很久。
她的视线从猪头上移开,落在林晚那双亮晶晶,充满期盼的眼睛上。
那里面,有她从未见过的,属于家的烟火气。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破天荒地吐出了一个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