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正好，不像正午那般灼人，有种懒洋洋的暖意。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江映月敲击笔记本键盘的声音，清脆又有规律。
林晚蜷在飘窗的软垫上，胃里已经不疼了，只剩下温牛奶的暖意。她手里拿着周曼早上派人送来的新剧本，百无聊赖的翻着。说是看剧本，其实她的注意力大半都被不远处那个工作的背影吸引了。
江映月就坐在客厅的书桌前，腰背挺直。阳光照出她利落的侧脸和狼尾短发的层次，她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林晚一个也看不懂。
可就是这寻常的画面，却让林晚心里因为胃痛升起的浮躁，彻底平复了。她发现自己很喜欢这种状态，不用费心去交谈，不用猜测对方话里的意思，只是待在同一个空间里，各做各的事，就足够安心。
这种安稳，并没有持续太久。
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打破了客厅的宁静。随之而来的是熟悉的，有侵略性的檀香气味。这股味道冲淡了空气里阳光和书卷的淡然，宣示着主人的到来。
林晚抬眼，看见沈知意端着一个白瓷碟子，正慢慢走下楼梯。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棉麻长裙，长发柔顺的披在肩上，脸上挂着一贯的温和笑意。她手里的碟子里，盛着几块精致的桂花糕，晶莹剔透，中间点缀着金黄的桂花，一看就不是别墅厨房能做出的水准。
“小晚，醒了？身体好些了吗？”沈知意走到近前，声音一如既往的温软，透着恰到好处的关心。
她将手里的碟子，放在了林晚身前的茶几上，直接推到了她面前。
“听秦瑶说你早上不舒服，我让家里的阿姨做了些养胃的茶点送过来，你尝尝看合不合胃口。”她的语气自然，活脱脱是这个家最体贴周到的女主人。
林晚放下剧本，看了一眼那碟精致的桂花糕，又抬头看了看沈知意。对方脸上满是真诚的关切，可那双藏在无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却在不动声色的审度。
“多谢沈教授关心，已经没事了。”林晚的回答很客气，却没有伸手去碰那碟点心。
沈知意也不在意，她顺势在飘窗的另一边坐了下来，裙摆散开。
“没事就好。”她柔声说着，视线扫过林晚手边的白开水，和茶几上那个空了的牛奶杯，语气里有若有若无的惋惜。“不过小晚，你的身体才刚好，总吃这些东西怎么行。女孩子还是需要多些情趣来调剂生活的，总不能把日子过得太清简，少了许多风味。”
这话表面上是在关心林晚的饮食，可林晚听出了里面的弦外之音。
沈知意下一句话，就把矛头不着痕迹的引向了那个从她下楼开始，就没任何反应的人。
她看向书桌前的江映月，那温和的视线里，藏着一分锐利。
“毕竟，人和机器不一样。生活也不是在实验室里做研究，所有东西都用精准的数据来衡量。时间长了，再有趣的人，也会变得乏味的。”
她的话音不高，却清晰的传到了客厅的每一个角落。
空气里，那规律的键盘敲击声没有停顿或紊乱，依旧平稳的响着。江映月甚至连头都没回，对沈知意这番话全无反应。
这番彻底的无视，让沈知意脸上的笑容凝滞了一瞬。
算不为自己辩解，也总该有些反应。可对方油盐不进的模样，让她准备好的后续说辞，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林晚听完沈知意这番话后，心里最后那点耐心也彻底告罄。
她最烦的就是这种拐弯抹角的指桑骂槐。有话直说，有架就堂堂正正的干，这种绵里藏针的手段，让她从骨子里厌烦。
她拿起茶几上那碟精致的桂花糕，又重新推回到沈知意的面前。
啪。
白瓷碟子和玻璃茶几发出一声轻响。
林晚的动作不大，却很坚决。
客厅里，那烦人的键盘声终于停了。
沈知意的视线从碟子上移开，看向林晚，脸上的温和褪去了一些，多了几分探寻。
林晚迎上她的视线，表情很平静，说出的话却毫不客气。
“沈教授，多谢你的好意，不过我最近胃口不太好，吃不了这么精细的东西。”她顿了顿，拿起自己手边的剧本，在手里拍了拍。
“而且，我现在这样就很好。”
她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清简有清简的好处，至少不会消化不良。至于你说的实验室生活，”林晚偏过头，看了一眼已经转过身来的江映月，然后重新将视线锁定在沈知意的脸上，“我还就喜欢这种精准。”
“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吃药，水温多少度，牛奶热几分钟，每一项都安排得明明白白。不用猜，不用想，很省心，很有安全感。”
林晚的话，精准的剖开了沈知意用温情和关怀包裹的外衣，露出了里面冰冷的算计。
沈知意嘴边的笑意，终于再也维持不住。那张总是有着从容笑意的脸上，温和的表象寸寸碎裂。
她看着林晚，看着这个前几天还需要她用温柔去安抚、引导的猎物，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锋利姿态，表明自己的立场。
林晚没有给她太多反应的时间，她站起身，走到书桌旁，在江映月没什么表情的注视下，自然的将半边身子靠在了江映月的椅背上。
这是一个宣告所有权的姿态。
她居高临下的看着还坐在飘窗上的沈知意，语气里最后一点客气也消失了。
“沈教授，你喜欢观察人，喜欢把一切都掌握在手里的滋味。这种高端猎手的游戏，想必很有趣。”
“不过，游戏总有结束的时候。”
“我的事情，就不劳你费心了。不管我把日子过成什么样，那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说完，她不再看沈知意，而是低下头，对着身旁的江映月问了一句：“你忙完了吗？剧本里有几个地方我看不懂，想问问你。”
江映月抬起眼，看了看林晚，又扫了一眼不远处脸色已经沉下来的沈知意，最后，她的视线重新落回林晚身上。
她没有说话，只是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这个动作，就是她的回答。
客厅里陷入了尴尬的寂静。
沈知意坐在那里，阳光照在她身上，却驱散不了她周身的冷意。
她维持着最后的体面，慢慢的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裙摆。
她端起茶几上那碟原封不动的桂花糕，一句话也没说，转身，迈着僵硬的步子走上了楼梯。那背影，再也没有了来时的优雅从容，只剩下仓皇和溃败。
林晚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的转角，这才松了一口气，整个人放松下来，直接一屁股坐在了江映月的书桌上。
“总算走了，天天这么演戏，不累吗？”她小声嘀咕着。
江映月看着她这副毫无规矩的坐姿，眉头轻微的动了一下，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楼梯的拐角处，光线昏暗。
沈知意端着盘子，脚步很沉。在踏上二楼地面的前一刻，她停住了脚步。
前方不远处，顾清寒正静静的站在那里。她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丝质家居服，金丝眼镜后的丹凤眼，平静的看着她，或者说，是看着她手里的那碟桂花糕。
她在这里站了多久？又看到了多少？
沈知意的身体绷紧了。
客厅里发生的一切，有了新的观众和解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