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地图前面没有再移动,身边的参谋们能感觉到他停下来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不止一倍。整个作战室没有人开口,连写字的沙声都停了,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一下一下地走。冯·克鲁格的视线沿着地图上的箭头缓慢移动——合围线、北岸方向、顿河防线、东面西南方面军的推进方向——把所有能看到的要素都并排摆在脑海里过了一遍。他闭上眼,再睁开时,脸上的表情已经没了什么波动,只剩下疲惫下面一层薄的冷硬。
传令。他开口了,嗓子有些干,第57军,脱离河岸阵地,沿北顿涅茨河南岸公路向顿河防线后撤。卢汉斯克外围第12、13、9军,阿尔切夫斯克外围第7、20军及罗马尼亚第3集团军——所有围城部队,放弃当前阵地,连夜向顿河防线方向转移。用最快的速度,不能停留。到了顿河防线之后,依托苏军原先修筑的永固工事群重新组织防御。说完他把铅笔搁回桌上,没有再补充什么。参谋们开始往电台室跑,脚步声在走廊里急促地散开。
几乎在同一时刻,秋成那边的行动已经开始了。
北顿涅茨河北岸,第一军和第二军替换下了连续进攻好几天的第53集团军。第53集团军这阵子在渡口方向已经冲击了好几天,伤亡不小,建制也有散乱的迹象,需要在后方重新整理。秋成把养精蓄锐了多日的主力部队调上来,趁着夜色沿着河岸展开。工兵营把提前在树丛和沟渠后面备好的桥梁构件搬出来,沿着河岸快速铺设。浮桥的木板和钢索在黑暗中接合,一段接一段地朝对岸延伸。几处桥头的位置已经提前标定好,工兵们打着手电筒遮着光,把所有接头的固定栓压得严实。
桥梁全部合拢之后,重炮军开了口。几十门152毫米榴弹炮沿着北岸河堤一字排开,炮口朝南,第一轮齐射就覆盖了第57军前沿的机枪巢和反坦克炮位。炮火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炮弹一层一层地落在南岸阵地上,把河堤断面炸塌了好几处,泥土和碎木在火光中翻卷着飞到半空中。第57军的阵地上已经没有什么人敢抬头了,大部分士兵缩在掩体里,等着炮火过去之后再瞄准。但炮火没有等他们抬头,一直在河堤上方持续覆盖。
炮火延伸之后,第一军的先头部队踏上了浮桥。队列密集,间隔很短,桥面上的脚步声连成一片,踩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第二座桥上的第二军也在同步过河,两条灰色的人流在黑暗的河面上平行延伸,朝南岸快速移动。南岸残存的德军机枪手在炮火间隙里朝桥面扫射,子弹打在木板边缘,溅起碎屑和水花,但阻止不了过河的人流。第一军登上南岸后向两侧展开,第二军在侧翼跟进,把滩头阵地的范围迅速扩大。
东面更远处的河段上,皇协军余部也在同一夜强渡了北顿涅茨河。他们从下游一处没有被重点防守的河段搭设了简浮桥,扫清了少数留守警戒部队后,全军转向东面,沿着顿河方向急行军。卡车和半履带车在夜色里开着灭光灯行驶,队列在公路上拖出长长的灰色影子,往东南方向延伸。
围城部队开始撤退的消息传到卢汉斯克和阿尔切夫斯克时,两座城里的守军几乎同时做出了反应。城垣上的哨兵在夜色的边缘看到那些营火开始移动、散开、远去,退回指挥部报告。古德里安听完后,拿起电话摇通了阿尔切夫斯克方向陈吉的临时指挥所,话筒里传来对方短促肯定的回应。两城里的装甲部队在十几分钟后发动了引擎,坦克和自行火炮从掩体中驶出,穿过城垣缺口,朝着第57军撤退的方向压过去。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不是那些正在往西撤的围城部队,而是第57军的侧翼。第57军刚脱离河岸阵地不久,撤退队形还没有完全整顿好,前锋已经向南移动了十几公里,后队还在公路上收拢、整队。陈吉的装甲军从东面斜插过来,坦克和自行火炮排成楔形队列,从侧面撞进了撤退纵队的中后部。古德里安的德意志解放军从北面压住了前锋,截断了他们继续向南的通道。几支来自不同方向的部队在顿河以北的开阔地上形成了合围,将第57军框在一片越来越小的区域内。
天亮的时候,第57军的阵地被压缩在一片两公里宽的平地上,南面的退路已经被切断,北面是追来的装甲军和解放军,东面是皇协军的先头部队正在从远处压过来。孔岑在指挥部的掩体边上蹲着,炮火的间歇里能听见四面合拢来的引擎声和履带碾过泥土的声响。
与此同时,皇协军的部队和德军回防的主力正在南北两线争夺顿河防线上的那段缺口。那段防线上的工事此刻是空的,谁先到谁就能占住。秋成给皇协军配足了车辆,卡车和半履带车在行军队列前列,速度快。另外,顿河在这一段是从东北向西南方向流的,皇协军从东面推进的直线距离更短,德军主力从西面绕行要多走几十公里。皇协军的先头部队在天亮后抵达了缺口,士兵们跳下车,沿着防线上空荡的工事就位。机枪架进了混凝土碉堡的射击孔里,迫击炮在战壕后面的掩体里展开。远处,德军回防的步兵队列还在地平线的边缘移动着,等他们赶到的时候,那段防线已经换了旗帜。
秋成在斯塔耶夫的指挥部里接到了前线发来的简讯,看了一眼,在地图上标出新占领的那一段防线范围,标注完后没有继续往南或者往西延伸的计划。邓萍站在旁边,看了地图上那个刚刚涂色的区域一眼,又抬头看了看秋成,秋成把铅笔搁在桌上,说了一句:拿下这一段够了。等西南方面军和我军主力一起压上去,剩下的防线他们自己会溃散。
顿河岸边,孔岑的第57军残部被压缩在一片越来越狭小的阵地里。四面合拢的火力线从三个方向缓慢地压过来,坦克和自行火炮在包围圈外沿排开,步兵在火力掩护下逐步前推,把德军残存的防御空间一截地削掉。
一名参谋爬过来,伏在掩体边问他下一步怎么办。
孔岑没有立刻回答。他举起望远镜,越过那些正在合拢的步兵线和自行火炮的炮管,投向更远的北面,投向他当初沿着北顿河封锁过的那段河岸。浮桥被炸断的位置在视野里看不到,但他知道那个方向。
通知各营,能打的接着打。他放下望远镜,声音里没什么起伏,打不动了,就地处置。
他转身走回掩体里面,没有再说别的。远处,顿河岸边防线上新插的红旗在晨风里沿着一排排的工事向前延伸,像一条从东面漫过来的红线,还在慢慢地往西移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