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尘就站在巷口。
这条巷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青石缝里长着些半死不活的青苔。
平日里就连野猫野狗都懒得拿正眼瞧的地儿。
方才那会还乌泱泱的塞满了人,前脚踩着后脚跟,便是往里插根针,也得先跟左右打个商量。
此刻倒好,就剩林尘与沈砚两个活人还站着。
外加一个趴在雪里,一时半会儿爬不起来的沈渡。
这天地收拾残局的手段,向来比人利索。
雪还在下,不大不小,恰好够把先前那些乱七八糟的脚印盖去大半。
约莫再过半个时辰,这条街上便瞧不出这里方才死过人。
想来人活一世,争来争去,到头来连个脚印都留不住,也未必全是坏事。
沈渡在雪堆里艰难地拱着身子,满脸血糊糊的,肋骨约莫断了几根。
每拱一下,嘴里便滋出一口血沫子来。
可这位爷偏偏不肯消停,一边拱一边在心头骂。
骂这雪太厚,骂这地太滑,骂自己那几根不争气的骨头。
临了连林尘也捎上了一嘴,可骂归骂,他终究是没能骂出声来。
想来这世上的硬骨头,大概都是这副模样,吃亏就吃亏在嘴太硬,硬到连求人的话都不会说。
林尘瞥了沈渡一眼,也没搭理,便转身望向雪里的沈砚。
这老头站得倒是板正,可身子到底还是佝偻了些。
两只手拢在身前,垂在膝边,明明是副将死之人的模样,却偏要端着个化神强者的架子。
林尘看着沈砚,思绪也不由的飘回了离山那会。
那时候这人的言谈举止,行事做派。
活脱脱是一位眼里有光,意气风发的化神大能。
可没想到,临了竟是落得个这般的光景,倒不免叫人有些唏嘘。
可唏嘘归唏嘘,这脸上却不能显露出丁点来。
毕竟是当家做主的人,最忌讳的便是叫旁人瞧出你的心软。
你这边心一软,那边就该有人跟你讨价还价了。
于是林尘嘴上便不咸不淡地吐出了句。
“离山的事,说说吧。”
沈砚一听这话,双膝竟是一软,当即跪进了雪里,人顿时也就矮了半截,他先抬眼望了望沈渡,才轻声开口。
“林宗主,这沈渡是我胞弟,打小就倔。当年离山遭劫,他大老远自中州跑来,本意是劝我走……”
沈砚这话说得极慢,像在心里挑着字往外吐,还是挑那些最不烫嘴的。
“这离山的功法,是南宫盟主亲传的,更是经过费豫长老点头,只可惜费长老他……”
林尘静静听完,深吸一口气,良久,才说了句。
“起来吧。”
沈砚撑着膝头,慢腾腾的直起身子。
“林宗主,当年离山的事,老朽怀疑——”
可这话还没说完,沈砚便瞧见位女子自宅院里走了出来。
那女子腰间挂剑,步子不急不缓,身旁跟着个七八岁的小丫头。
这小丫头一路伸着手去接雪,小脸虽说冻得通红,倒也欢喜得很。
反倒是那女子走了几步便停了下来,平静的望着沈砚。
这女子虽是什么话也没说,可这眸子里的意思,却也再明白不过。
沈砚到嘴边的话,当即就咽了回去。
林尘见此一幕,眼皮子一掀,瞥了眼来人,又看了看沈砚。
“与苏昭有关?”
沈砚猛地抬头,满脸褶子都霎那间撑开了不少。
那眼神里分明是写着你怎么知道的。
可这震惊过后,随即便将头低了下去。
林尘看着沈砚这副模样,轻笑一声,抬起弑神枪,拿枪杆挑起沈砚的下颌,手上虽说没怎么使劲,却刚好够让这老东西将头抬起来。
“我来中州也有几日了,以你的手段,自然不可能今日才发现端倪。”
林尘冷笑一声,长枪又往前递了递。
“你老实讲,是不是也存了坐山观虎斗,借刀杀人的心思,伤你的人,可是那秦家的人?”
沈砚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这次跪得比方才实诚多了。
双手撑地,额头抵着雪,整个人都缩成了一团。
“老朽……惭愧!”
林尘看了沈砚一眼,这老头惭愧或许也是真惭愧,可要说后悔,那倒未必,恐怕是惭愧自己手段拙劣,叫人给一眼看穿了罢了。
不过这话又说回来,在这世道里沉浮打滚的,谁屁股底下没沾过几坨屎,干净的人活不长,活长的人不干净,这道理林尘自然也明白。
“你的血是为我离山流的,我身为宗主,自不会叫你的血白流。”
林尘收回弑神枪,枪尾在雪地里轻轻一杵。
“你根基已毁,我虽无法替你恢复如初,但我却有一法,可为你延寿百年,重修道法,只是此生无缘金丹之境,或许你能活着看到林某为你雪恨的那天。”
沈砚一听这话,眸子当即一缩,他自不会怀疑这话里头的真假。
毕竟林尘不过是区区一个化神,便能将羽化之境抬手镇压,更是被秦无咎一枪穿了胸,却还能毫发无损,这已经算不上是奇迹,说是神迹也不为过。
他活了近千年,见过的天骄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
可如林尘这般的,起于微末,却能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者,少之又少。
沈砚连忙叩头,可这头叩下去后,人却没再起来。
“谢林宗主大恩,只是老朽活了这些年,也活够了。南宫盟主说的那个世界,老朽怕是见不着了。我们这些人,追着那个虚影跑了一辈子,老朽也跑累了,林宗主你还年轻,兴许……兴许能等到,只是恕老朽,先失陪了。”
林尘一听这话,眉头当即蹙起,静静的望着这个行将就木的老东西。
一个追了大半辈子的东西,更何况还是这等性命攸关的事。
是能说撂下就撂下的,这话搁谁耳朵里,都得要转上几圈,琢磨些味道出来。
而此刻的林尘,一时间竟也拿不准。
这老东西话里头的真假,甚至都开始怀疑是否自己给的不够。
可也仅仅是犹豫了一瞬,这世上犹豫是厚道,可若犹豫久了那就是蠢。
林尘便是抬手往虚空中一探。
那动作随意得很,可指尖一触到虚空。
空间竟如水面似的,荡开一圈圈涟漪来。
随即他指间凝出一缕金色灵力,在虚空中缓缓游走。
那轨迹一开始还瞧不出什么名堂来,歪歪扭扭,也没个章法,说是小儿涂鸦都算是抬举了。
可这世间的事,约莫向来如此。
前头看的是胆气,后头看的是耐心。
胆子大的遍地都是,耐心足的万里挑一,若是两样都占全了,便也就成了人物,林尘如今虽不算什么人物。
可就光看这份火候拿捏的劲儿头,约莫也差不到哪儿去了。
他指尖刻画的速度越来越快,阵纹越到后头越密。
起初还只是三五道纹路交缠,到后来便是百八十道拧成一股。
各种阵纹交织在一起,渐渐成了一片繁复的纹路来。
沈砚跪在雪地里,膝盖已经没了知觉,可他还是忍不住抬眼望去。
那符箓虽说尚未成形,可仅是余光扫过去。
便觉得神魂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悸动。
可这还没完,林尘手上的灵力竟是骤然一变。
金光霎时褪去,转而浮现起丝丝缕缕的紫气自指尖渗出。
初时还很浅淡,仿佛被风一吹就要散去。
可眨眼的功夫,那紫色便浓得化不开了,紫气顺着纹路的方向蔓延开来。
沈渡那边也不动了,趴在雪里仰着头看,满嘴血沫子都忘了往外吐,一脸震惊地看着眼前的符箓。
林尘收回指间,那符箓便悬在半空。
紫光流转间,原本空无一物的虚空,一张紫色符纸便这么无中生有地渐渐浮现了出来。
天地当即一寂,就连这中州的雪竟也是跟着停了。
方才还纷纷扬扬跟不要钱似的往下砸,这会儿说停就停了。
紧接着,整座京都的灵气便疯了。
从四面八方朝着这条窄巷里汹涌而来。
纷纷攘攘的钻入那枚巴掌大小的紫符。
那紫符就这么静静悬在半空。
虽说不过巴掌大小,可它亮起来的那一瞬,整条巷子都被染成了紫金之色,云层之上更是隐有雷光浮现,闷雷滚滚。
沈砚就跪在这雪里,仰着头,看着逐渐升至半空的符箓。
那符纸沐浴在滚滚天雷之中,竟似要渡劫飞升一般。
他嘴唇哆嗦得厉害,也不知是冻的,还是惊的。
想来两者都有,只是后者的份量要多些。
恐怕就是那南宫轻弦亲至,也无法在这化神之境就能刻画出这种令天地变色,鬼神夜哭的符箓来。
一想到这,沈砚看了眼林尘,当即便是咽了口唾沫。
而京都上空那层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雷云。
此刻竟是撕开了一道口子,那里头竟有紫光从裂缝里漏下来,像是这天都被这符给捅了个窟窿。
半空中的紫符刚现世,中州那几大世家便都坐不住了。
神识跟不要钱似的满天飞,就连那看门的狗都给放了出去。
可就这神识刚探到巷口三里地,就被紫符外头那层光晕给弹了回去。
可仅仅弹回去也就罢了,不少修为低的,神识刚回归,竟是噗的一声,当即吐出一大口鲜血来,随即歪倒在地,嘴边的血便跟不是自己的似的,纷纷顺着嘴角离家出走,一副生死不知的模样。
而南宫家宅院外头,七道身影凌空而立。
周身气势如渊似海,竟将整座宅院都给围得水泄不通。
七个人,七个天人境,这阵仗搁在平日里,便是去踏平个一流的宗门也是绰绰有余。
可就在那道紫符光晕冲天而起之时,这股剑拔弩张的氛围,竟像是被人从内部撕开一道口子似的。
众人纷纷扭头,齐刷刷看着那道紫符。
傅仲立于虚空,嘴唇哆嗦了半天,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此子为何不是我傅家人。”
身侧几名老者当即一脸古怪地看着傅仲。
那眼神里的意思大概说的是你还能要点脸不。
其中一个胡子最长的沈家老者,嘴角抽了抽,到底没忍住,悄悄又往旁挪了挪,远离了这傅仲,像是跟这人站一块儿都丢人似的。
而被七名天人境围堵的南宫烈,听得这话,竟也不管自己天人境大能的身份,张嘴便骂。
“你他娘的也配,看到没,这是我南宫家的女婿!哈哈哈,你们谁家能比。”
就是这一声爽朗的笑声,竟将那几个天人境强者刺激得脸颊一阵扭曲,说不羡慕那是假的。
而坐落在京都城东处,有座九进九出,暗合九宫八卦的府邸。
此刻,这窝老怪物全出来了。
最先出现的是诸葛家的诸葛璇,诸葛家现任家主。
她身侧站着一位约莫十七八岁的小丫头,仅仅看了那符文一眼,这丫头便是身形晃荡,竟是要栽倒在地。
诸葛璇连忙伸手捂住这丫头的眸子。
“这是紫霄神纹,南宫家的道统,看多了神魂要溃散的!”
小丫头一听这话却像是不乐意似的,在诸葛璇掌心里扑腾。
“姑姑,那阵纹好漂亮啊——”
“再看,小心脑子被吃掉。”
诸葛璇嘴上虽训斥道,可她的眉心却也不自觉地跳了跳。
当即深吸一口气,心中叹息一声。
当真是天命难违,大辰气数尽了。
这话她搁在心里头翻来覆去,却没敢往外吐。
仅仅片刻,她便像打定主意了似的,当即吩咐一声。
“备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