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松镇的雪,下得比往年都要厚重,像是要把这座隐藏在深山里的小镇彻底掩埋。
但林家别墅的客厅里,气氛却热烈得像是在过年。
林山挂断了马国良的电话,将大哥大重重地拍在茶几上。
虽然刚才跟林念国放了狠话,要跟那个躲在暗处的境外财团死磕到底,但他毕竟是在商海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老江湖,心里清楚得很。
这帮孙子既然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跳出来搞低价倾销,背后肯定做足了功课,绝不是靠着安保大队封锁几个路口就能解决的。
“爸,我刚才给韩小虎打过电话了。”
林念国握着手机,眉头紧锁地走过来。
“他已经带人把通往咱们厂子的几条主干道都卡死了,只要有陌生的大货车进出,一律严查。”
林山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嗓子。
“光堵路治标不治本,他们既然能把仿造货铺到省城的百货大楼里,说明这批货根本就不是从咱们这儿发出去的,根子还是在外面。”
苏晚萤走过来,在丈夫身边坐下,伸手帮他捏着紧绷的肩膀,语气轻柔却透着一股子安抚人心的力量。
“你先别急,我已经让马国良去查那些仿造货的批次和包装了。”
“只要他们敢在市面上大批量铺货,就不可能不留下一点蛛丝马迹,狐狸尾巴早晚得露出来。”
看着妻子那张依旧温婉从容的脸庞,林山心里的火气渐渐平息了下去,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还是我媳妇脑子转得快。”
“这帮王八蛋,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老子非得把他们的手爪子一根根剁下来不可!”
就在老两口商量着怎么应对这场商业危机的时候,客厅的门被推开了。
苏念家裹着一阵寒风从外面跑了进来,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脸蛋冻得通红,眼睛里却闪烁着抑制不住的狂喜。
“爸!妈!我考上了!”
她连大衣都顾不上脱,直接扑进了苏晚萤的怀里,兴奋地挥舞着手里的信封,声音清脆得像百灵鸟。
“录取通知书下来了!”
“我考上农业大学了!”
屋子里的气氛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喜讯点燃了。
林山猛地站起身,一把接过女儿手里的信封,那双平时看账本都嫌费劲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圆。
“真的假的?快让爹看看!”
他小心翼翼地抽出里面的录取通知书,看着上面那几个烫金的大字和鲜红的印章,乐得连后槽牙都露出来了。
“哎哟我的亲娘嘞!我林山这辈子竟然能生出个正儿八经的大学生来!”
“老天爷开眼啊!这绝对是祖坟上冒青烟了!”
林念国也凑过来,看着妹妹的录取通知书,由衷地竖起了大拇指。
“行啊你个小丫头片子,平时看着不哼不哈的,关键时刻还真给你哥我长脸!”
“那必须的!”苏念家骄傲地扬起下巴,像只斗胜的小公鸡。
苏晚萤看着一双儿女,眼眶微热,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
她拉过女儿的手,轻轻拍了拍,语气里满是欣慰和骄傲。
“好孩子,没辜负你这些年吃的苦。”
“去了大学,一定要好好学,多长点真本事,咱们老林家以后可就指望你们这代人了。”
林山拿着通知书看了又看,爱不释手,仿佛那是一张能够兑换金山银山的支票。
“丫头,你报的是啥专业啊?”
他乐呵呵地问道,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着怎么在村里大摆流水席,好好炫耀一番了。
“是不是那个什么……工商管理?以后毕业了直接回来接你爸我的班,当个舒舒服服的大老板!”
然而,苏念家却摇了摇头,清澈的目光迎上父亲期待的眼神,语气里透着一股子从未有过的坚定。
“爸,我报的是植物学与生态保护专业。”
这句话一出,屋子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林山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啥?植物学?”
“你这丫头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他把通知书往茶几上一拍,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八度。
“你老子我辛辛苦苦打下这么大一份家业,你不学着怎么做生意管厂子,跑去研究什么破花破草?”
“那玩意儿能当饭吃,还是能卖钱啊?”
林念国也在一旁帮腔,眉头微皱。
“是啊,念家。现在咱们家这摊子生意越做越大,省城那边还盯着咱们呢。你学个管理或者财务,以后也能帮家里分担点压力。”
苏念家咬了咬嘴唇,却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
她知道父亲和哥哥是为了她好,但她心里,早就埋下了一颗执拗的种子。
“爸,哥,你们听我说。”
她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缓缓扫过窗外那片被风雪掩盖的长白山脉,声音清脆而坚决。
“咱们家的确是不缺钱了,但你们有没有想过,这长白山里的宝贝,总有一天是会被挖完的?”
林山愣住了,他一辈子靠山吃山,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这些年咱们厂子越做越大,山里的野生菌、药材被采摘得越来越狠。”
苏念家转过头,看着父亲那双布满风霜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忽视的沉重。
“我听村里的老猎人说,现在想在山里找一株上了年份的野山参,比登天还难。以前随处可见的猴头菇,现在也要跑到更深的林子里才能找到。”
“如果咱们只知道索取,不知道保护和培育,这片养育了咱们的大山,迟早有一天会变成一片死地!”
这番话,就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林山的心坎上。
他回想起当年自己为了生存,在这片山林里和野兽搏杀的日子。
那时候的山,是活的,是充满敬畏的。
而现在,随着轰隆隆的机器声和源源不断的订单,那座曾经让他敬畏的大山,似乎正在被一点点掏空。
“所以,我想去学植物学。”
苏念家看着沉默不语的父亲,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于信仰的光芒。
“我想把长白山里的那些珍稀植物、药材,通过科学的方法培育出来。”
“我想让咱们的工厂,以后不再单纯依赖野生的资源,而是能够实现人工的规模化种植。”
“我要把这片绿水青山,真真正正地变成咱们老林家、变成整个红松镇子子孙孙的金山银山!”
屋子里再次陷入了寂静。
只有壁炉里的松木,偶尔发出一声清脆的爆裂声。
林山看着眼前这个平时娇滴滴、连句重话都不敢大声说的女儿,突然觉得,她好像在一夜之间长大了。
长成了一棵,能够迎着风雪,独立生长的参天大树。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身旁的苏晚萤。
苏晚萤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嘴角噙着一抹温柔而赞许的笑意。
那是两口子几十年风雨同舟培养出来的默契。
林山深吸了一口气,眼底的错愕和恼怒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欣慰和骄傲。
“好!好一个金山银山!”
他猛地一拍大腿,站起身来,走到女儿面前,粗糙的大手重重地落在她的肩膀上。
“不愧是我林山的闺女!”
“有志气!有远见!”
他看着女儿那张倔强的小脸,眼眶微热,语气却豪迈干云。
“你想研究植物,想保护这片大山,老子举双手赞成!”
“别说是去农大学几年,你就是想在长白山里建个植物研究所,你爹我也砸锅卖铁给你盖起来!”
听到父亲这番掷地有声的承诺,苏念家眼圈一红,猛地扑进林山的怀里。
“谢谢爸!我就知道您最懂我!”
林山拍着女儿的后背,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女儿的肩膀,看向了窗外那片苍茫的雪原。
这片山林,给了他生命,给了他财富,也给了他一个家。
现在,他的女儿,要用知识,去反哺这片土地。
“行了,别在这儿腻歪了。”
林山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将她轻轻推开,眼神重新变得冷厉起来。
“你安心去准备上大学的事儿。”
“至于省城那边那帮想砸咱们饭碗的跳梁小丑……”
他转过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林念国,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冷笑。
“念国,既然那帮孙子喜欢玩阴的。”
“那咱们,就给他们准备一份大礼!”
“让他们知道,这红松镇的饭,可不是那么好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