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内的暖风开得很足,却驱不散韩小虎脸上的阴霾。
他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车窗外的雪原飞速后退,就像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
沉默了良久,韩小虎还是忍不住开口了。
“哥,你说……”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难以释怀的困惑。
“同一个爹生的,咋差别就这么大呢?”
“那小子虽然是那个暗门子生的,但毕竟也流着老韩家的血。咋就能混蛋成那个德行?”
刚才那一幕,像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
抢亲爹的救命钱,拿去挥霍享乐,被打了还不知悔改,只会跪地求饶。
那副软骨头的样,让他觉得恶心,更觉得悲哀。
林山靠在副驾驶上,手里夹着半截没点燃的烟。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这个跟了自己半辈子的兄弟。
当年的韩小虎,也是个混不吝的刺头,甚至还跟着林宝干过砸门的蠢事。
但后来,他选择了跟林山走正道。
这一走,就是几十年。
现在的韩小虎,是红松实业的安保总监,走出去谁不得喊一声“韩总”?
腰杆挺得直,做人有底气。
“虎子。”
林山把烟在鼻端嗅了嗅,语气平淡却透着股子通透。
“龙生九子,还各有不同呢。”
“血缘这东西,决定了你从哪儿来,但决定不了你往哪儿去。”
他指了指车窗外那条笔直的柏油路。
“就像这路。”
“有人愿意踩着泥泞往前拱,有人非得往沟里跳。”
“当初你也混,也浑。”
“但你心里有底线,知道啥是人话,啥是狗屁。”
“那小子不一样。”
林山摇了摇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冷意。
“他是在烂泥塘里泡大的,心里早就没光了。”
“韩老六没教过他好,那个环境也没给过他好。”
“但这都不是理由。”
“归根结底……”
林山叹了口气,目光变得深邃。
“路,都是自己选的。”
“你选了义气和拼搏,所以你坐在这儿,开着豪车。”
“他选了贪婪和堕落,所以他跪在雪地里,被人踩在脚下。”
“这就是命,也是因果。”
韩小虎听着这番话,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了。
是啊。
路是自己走的。
他庆幸自己当年跟对了人,选对了道。
“哥,我懂了。”
韩小虎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那种垃圾,不值得我费心。”
“以后他要是再敢来骚扰,我就按规矩办,绝不手软。”
林山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话。
有些结,解开了就是晴天。
车子驶入红松镇的地界。
远远地,就能看见那个熟悉的废品收购站。
那是黄老邪的地盘,也是红松屯最早的“情报中心”。
但这会儿,收购站门口的气氛,却显得有些不对劲。
平时这地方冷冷清清,除了收破烂的,鬼都不来一个。
可现在。
门口竟然停着两辆黑色的红旗轿车。
车牌被遮住了,但这车本身,就透着一股子不怒自威的官方气场。
几个穿着黑色中山装的年轻人,笔直地站在门口,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那架势,比市里的领导视察还要严密。
“哥,这……”
韩小虎把车速降了下来,一脸的诧异。
“黄大爷这是来什么亲戚了?”
“这排场,可不像是普通人啊。”
林山眯起眼睛,透过车窗打量着那两辆车。
他的心跳,莫名地快了两拍。
这种感觉,他很熟悉。
那是当年面对陈司令,面对那些真正的国家栋梁时,才会有的感觉。
一种来自岁月深处的压迫感。
“停车。”
林山沉声说道。
“就在这儿停,别靠太近。”
韩小虎依言把车停在路边。
两人下了车,整理了一下衣领。
苏晚萤因为累了,先送回家休息了,这次只有他们哥俩。
刚走到门口,一个中山装青年就伸手拦住了他们。
动作干练,眼神犀利。
“同志,请留步。”
“这里暂时不接待外客。”
韩小虎刚要发作,林山一把按住了他。
他看着那个青年,微笑着说道:
“我是林山。”
“是黄老……黄大爷让我来的。”
青年愣了一下。
显然,他对“林山”这个名字并不陌生。
他对着耳麦低语了几句,随后态度立马变得恭敬起来。
“原来是林总。”
“首长已经等候多时了,请进。”
首长?
林山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
他并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带着韩小虎走进了院子。
院子里很干净。
那些堆积如山的废品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整洁的空地。
黄老邪那把标志性的躺椅也不见了。
正屋的门开着。
一股淡淡的茶香,从里面飘了出来。
林山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屋里的光线有些昏暗。
一张旧八仙桌旁,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黄老邪。
他今天难得地穿了一身干净的中山装,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
只是那张平时总是带着戏谑笑容的老脸上,此刻却写满了肃穆和……
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
而另一个人。
背对着门口,坐在一张轮椅上。
虽然看不清面容。
但那个背影,虽然消瘦,却挺拔如松。
透着一股子经历过枪林弹雨、尸山血海的铁血气息。
“来了?”
黄老邪抬起头,看到林山,眼神复杂地招了招手。
“进来吧。”
“见见这位……老朋友。”
林山走上前。
那个轮椅上的人,缓缓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苍老的脸。
布满了岁月的沟壑,还有几道狰狞的伤疤。
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像是两把出鞘的利剑,直刺人心。
林山在看到这张脸的瞬间,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没见过这个人。
但他却在对方的眉宇间,看到了一丝熟悉的影子。
那是……
那是属于那个特殊年代,属于那些隐姓埋名的英雄们,特有的影子。
“你就是林山?”
老人开口了。
声音沙哑,却带着金属般的质感。
他上下打量着林山,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赞赏的笑意。
“不错。”
“比我想象的,还要精神。”
“难怪老黄在信里把你夸成了花。”
林山还没来得及说话。
一旁的韩小虎却突然惊呼出声。
他指着老人胸前那一排虽然陈旧、却依然闪耀着光芒的勋章,眼睛瞪得滚圆。
“这……这是……”
“特等功勋章?!”
老人笑了笑,低头看了一眼那排勋章。
眼神里,闪过一丝缅怀。
“都是些旧物了。”
“不值一提。”
他抬起头,看向林山,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林山同志。”
“自我介绍一下。”
“我叫赵建国。”
“几十年前,我和老黄是一个战壕里爬出来的兄弟。”
“也是……”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身边的黄老邪。
“也是当年把他留在这里,让他当了半辈子‘破烂王’的……”
“上线。”
轰——
林山只觉得脑海中一阵轰鸣。
上线!
黄老邪的上线!
那个传说中,一直在暗中指挥、在背后默默守护着国家安全的神秘组织……
终于,露出了冰山一角!
他看向黄老邪。
只见这个平日里嘻嘻哈哈的老头,此刻正红着眼眶,死死盯着那位老人。
那眼神里,有委屈,有释然,更有深深的战友情。
“老班长……”
黄老邪的声音都在颤抖。
“你可算是来了。”
“我这任务……”
“算是完成了吧?”
赵建国伸出枯瘦的手,紧紧握住黄老邪的手。
“完成了。”
“完成得很好。”
“国家,没有忘记你。”
这一幕,让林山这个铁打的汉子,也不禁动容。
他知道。
今天这场见面,绝不仅仅是老友重逢那么简单。
这里面,肯定藏着一个惊天的大秘密。
一个关于黄老邪,关于这片土地,甚至关于他林山的……
最后谜底。
“林山。”
赵建国转过头,目光再次锁定了林山。
“今天请你来,是有件事要告诉你。”
“一件关于老黄,也关于你的事。”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用红布包裹着的文件袋。
轻轻放在桌子上。
“这么多年了。”
“有些档案,该解密了。”
“有些英雄,也该……正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