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
天还没大亮,红松屯的公鸡刚扯开嗓子。
林家大院里,已经是一片忙乱。
“证件带齐了吗?”
“水壶!水壶别忘了!”
苏晚萤围着围裙,像个旋转的陀螺,楼上楼下地跑。
手里一会儿拿着毛巾,一会儿拿着茶叶蛋。
嘴里絮絮叨叨,全是当妈的牵挂。
林山站在吉普车旁,正在往后备箱里塞行李。
那个他亲手做的红松木书箱,被放在了最底下,垫了层厚厚的毛毯。
“行了,媳妇。”
林山拍了拍手,看着满头大汗的苏晚萤,有些心疼,又有些好笑。
“孩子是去上学,不是去逃荒。”
“那是省城,那是长沙,啥买不着?”
“你这一包一裹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咱家要搬迁呢。”
“你懂啥!”
苏晚萤白了他一眼,把一袋子刚烤好的蓝莓饼干塞进林念国怀里。
“外面的东西,能有家里的香?”
“这叫……家乡味。”
林念国背着那个沉甸甸的军绿色行囊,挺胸抬头。
虽然才十八岁,但那股子兵味儿已经出来了。
“妈,您放心吧。”
“我是去当兵,吃苦是本分。”
“要是连这点苦都吃不了,还怎么给咱老林家争气?”
苏念家也走过来,挽住母亲的胳膊。
“妈,现在交通方便了。”
“寒暑假我就回来了,很快的。”
看着这一双懂事的儿女。
苏晚萤的眼泪,还是没忍住,在眼眶里打转。
林山叹了口气。
走过去,伸出长臂,把娘仨都搂在了一起。
“行了。”
“雏鹰大了,总得离巢。”
“咱们当老人的,不能拖后腿。”
他看了看表。
“上车吧,别误了火车。”
……
吉普车开动了。
韩小虎当司机,开得极稳。
林山坐在副驾驶,透过后视镜,看着后座上的儿女。
车窗外,熟悉的风景在倒退。
那片他守护了半辈子的山林,那个他一手建立起来的工厂,还有那座高耸的敬山塔。
都在向后飞驰。
“爸。”
林念国突然开口。
“嗯?”
“我昨晚去看了眼那杆SKS。”
“咋?”
“我想着,等我毕业了,能不能……”
“能不能把它传给我?”
林山愣了一下。
他回过头,看着儿子那双炽热的眼睛。
那是对力量的渴望,也是对责任的向往。
就像当年的自己。
“那得看你的本事。”
林山笑了,眼神里满是考量。
“那杆枪,不认怂人。”
“你在军校要是拿不到优秀学员,连摸它的资格都没有。”
“一言为定!”
林念国握紧了拳头,眼里燃起了火。
“您就等着瞧吧!”
苏念家推了推眼镜,轻声说道:
“爸,我也想好了。”
“我的毕业论文,就要写咱们长白山的生态恢复。”
“我要把咱们红松屯的模式,写进教科书里。”
林山听着,心里那股子热流,直冲脑门。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
不想让孩子们看到他发红的眼眶。
这三十年。
他从一个只会下套子的猎户,变成了一个身家亿万的商人。
他学会了看账本,学会了谈生意,学会了跟各色人等周旋。
但他觉得。
自己做得最成功的一件事。
不是猎到了熊王。
也不是建起了工厂。
而是养育了这一双儿女。
他用自己的脊梁,给他们撑起了一片天。
让他们不用像自己当年那样,为了生存去搏命。
让他们可以自由地选择,去当兵,去搞科研,去追逐梦想。
这就是一个父亲。
最大的成就。
“到了。”
韩小虎把车停在火车站门口。
人潮汹涌。
离别的气氛,总是带着点伤感。
苏晚萤拉着孩子们的手,千叮咛万嘱咐。
林山站在一旁,点了一根烟。
烟雾缭绕中,他看着儿女检票进站。
背影挺拔,脚步坚定。
没有回头。
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人海中。
苏晚萤才靠在林山肩膀上,轻轻抽泣起来。
“走了……”
“都走了……”
“家里……空了。”
林山揽着她的肩膀,把烟头掐灭。
“空不了。”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
“他们的根在这儿。”
“心也在这儿。”
“只要咱们老两口把家守好了。”
“他们飞得再远,也得回来落脚。”
“走!”
林山拉着媳妇的手,转身往回走。
步伐不再沉重,反而透着股子轻快。
“回家!”
“我那木工坊里,还有个半成品的摇椅没做完呢。”
“等做好了,咱们老两口躺上面晒太阳。”
“那才叫……享受。”
……
回到家。
推开西厢房的门。
那股熟悉的木屑香气,扑面而来。
工作台上,摆着那个还没完工的摇椅。
而在摇椅的旁边。
却多出了两个信封。
压在一块红松木料下。
林山一愣。
走过去,拿起信封。
一个写着“给老爸”,一个写着“给老妈”。
字迹工整,是念家的。
另一个龙飞凤舞,是念国的。
“这俩孩子……”
林山嘟囔了一句,手却有些颤抖地拆开了信。
没有长篇大论。
只有几行字。
【爸,您总说您是个粗人,没文化。但在我心里,您是最有智慧的男人。您教我的不仅仅是木工,更是做人的道理。我会带着‘平安’,去守卫咱们的国家。——儿子:念国】
另一封,是女儿的。
【爸,谢谢您陪我看星星。您是这世上最好的猎人,因为您猎到的不是野兽,而是我们的未来。您也是最好的商人,因为您经营的不是金钱,而是幸福。但最重要的是,您是最好的父亲。——女儿:念家】
林山拿着信。
站在充满阳光的木工坊里。
久久没有说话。
眼泪,终于还是没忍住。
顺着那张饱经风霜的脸颊,滑落下来。
滴在那块红松木上。
洇开了一朵花。
“老头子……”
苏晚萤走进屋,看到这一幕,也红了眼眶。
“孩子们……长大了。”
“是啊。”
林山抹了一把脸,把信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那里,曾经装着断亲书,装着稀土图纸,装着金条。
现在。
装着孩子们的心。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那片湛蓝的天空。
那是孩子们飞翔的地方。
“媳妇。”
林山咧嘴一笑,那笑容里,有着前所未有的满足和自豪。
“这辈子。”
“我林山,当过猎人,当过厂长。”
“跟天斗过,跟人斗过。”
“但到了今天我才明白。”
“我这辈子干得最漂亮的一件事……”
他指了指怀里的信。
“就是当了这两个孩子的……”
“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