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的秋雨,冷得刺骨。
不像长白山的雪,冷得干脆利落。
这雨,黏糊糊的,带着一股子下水道的霉味,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嘭!”
一只破旧的皮箱,被人从出租屋里扔了出来。
砸在积水的街道上,溅起一片泥水。
紧接着,是白雪。
她被人推搡着,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在泥坑里。
“没钱就滚蛋!”
房东是个满脸横肉的胖女人,叉着腰,唾沫星子喷得老远。
“也不去打听打听,老娘这房是给人住的,不是给丧门星住的!”
“你男人都进去了,欠了一屁股债,还想赖在我这儿白住?”
“滚滚滚!”
大门“咣当”一声关上了。
把最后一丝光亮,也隔绝在了门后。
白雪站在雨里,浑身湿透。
曾经烫着大波浪的头发,此刻像一团乱草,贴在头皮上。
那件昂贵的貂皮大衣,早就被债主扒走了。
现在身上穿的,是一件不知从哪翻出来的旧风衣,扣子都掉了两颗。
风一吹,透心凉。
“呵……”
她想哭,却发现眼泪早就流干了。
这几天,她像是做了一场噩梦。
从那个高高在上的阔太太,一夜之间,变成了人人喊打的落水狗。
以前那些围着她转的“姐妹”,现在看见她就像看见了瘟神,躲都躲不及。
那些曾经对她大献殷勤的男人,现在只想着怎么在她身上再踩一脚,把以前送的礼都要回去。
这就是现实。
赤裸裸的,不带一点遮羞布的现实。
她拖着皮箱,漫无目的地走在街头。
路边的橱窗里,电视机正在播放新闻。
画面上,是一个盛大的发布会。
闪光灯此起彼伏。
而在聚光灯的中心,站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虽然没打领带,但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度,那种掌控一切的自信。
让他在一群官员和商界大佬中间,依然是最耀眼的存在。
林山。
“……长白山生物科技,将致力于打造中国最高端的养生品牌……”
他的声音,透过玻璃窗传出来。
低沉,有力,充满磁性。
白雪停下脚步,死死地盯着屏幕。
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掌心。
那个男人,曾经离她那么近。
在红松屯的那个午后,他就在她面前修补陷阱。
只要她当时……
只要她当时没有那么势利,没有那么高傲。
只要她能像苏晚萤那样,哪怕是给他递一块毛巾,说一句暖心的话。
也许,现在站在他身边的……
就是她了。
“如果……”
“如果当初我不回城……”
“如果我没有嫁给那个瘸子……”
无数个“如果”,像是一把把钝刀,在她的心头来回切割。
悔恨。
像是毒草一样,在她心里疯狂生长。
她想起了当年在知青点。
苏晚萤穿着旧衣服,却总是笑得那么恬静。
而自己呢?
穿着最好的布拉吉,却整天抱怨这抱怨那。
她看不起林山是个猎户,是个泥腿子。
她觉得自己的未来在城里,在那些高干子弟的圈子里。
可结果呢?
她机关算尽,用尽了手段和青春。
换来的,却是现在的狼狈不堪,众叛亲离。
而那个“傻人有傻福”的苏晚萤。
却成了全省首富的夫人,成了人人羡慕的“神仙妃子”。
“哈哈……哈哈哈……”
白雪突然笑了起来。
笑得凄厉,笑得癫狂。
路人纷纷侧目,像看疯子一样看着她。
她是在笑自己。
笑自己有眼无珠,把璞玉当成了石头,把鱼目当成了珍珠。
“白雪啊白雪,你就是个笑话!”
她对着玻璃窗里的自己,恶狠狠地骂道。
不知不觉,她走到了“长白山大酒店”的门口。
那是林山在省城的办事处,也是这次发布会的举办地。
门口停满了豪车。
保安穿着制服,神气活现。
白雪躲在角落的阴影里,看着那扇旋转门。
她想进去。
想去见林山一面。
不为别的,就为了……
求个活路。
哪怕是给他当个清洁工,当个洗碗工。
只要能有个吃饭的地方,有个遮风避雨的窝。
她都认了。
就在这时。
一群人簇拥着林山走了出来。
他身边,跟着苏晚萤。
苏晚萤穿着一身白色的套裙,气质优雅,容光焕发。
岁月仿佛没有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痕迹,反而让她多了一份成熟女人的韵味。
她挽着林山的胳膊,两人低声说着什么,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那一刻。
白雪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阴沟里的老鼠,见不得光。
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那种自惭形秽的感觉,让她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林总,车准备好了。”
韩小虎跑过来,打开了车门。
林山点了点头,护着苏晚萤上了车。
就在他转身准备上车的那一瞬间。
他的目光,似乎无意间扫过了街角的阴影。
停顿了一下。
白雪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看见我了吗?
他会怎么做?
是过来嘲笑我?还是……像以前一样,无视我?
然而。
林山只是淡淡地收回了目光。
没有任何表情。
就像是看了一块石头,一棵树,或者……
一堆垃圾。
他转身上车,“砰”地一声关上了车门。
车队启动,缓缓驶离。
只留下一尾气的青烟,喷在了白雪的脸上。
那一刻。
白雪终于明白了。
在林山的世界里,她早已是个无关紧要的过客。
连恨的资格都没有。
“呜呜呜……”
她蹲在地上,抱着膝盖,放声大哭。
雨水混合着泪水,流进嘴里。
苦涩,咸腥。
这就是后悔的滋味。
可惜。
这世上什么药都有卖的。
唯独……
没有卖后悔药的。
……
车上。
苏晚萤看着后视镜里那个缩成一团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
“那是……白雪吧?”
“嗯。”
林山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看着怪可怜的。”
苏晚萤有些不忍心。
“要不……让人给她送点钱?”
“不用。”
林山睁开眼,眼神平静得可怕。
“路是自己选的。”
“当初她选择离开,选择那种生活,就该想到会有今天。”
“给她钱,那是害她。”
“让她以为还能靠别人的施舍活着。”
他握住苏晚萤的手,轻轻摩挲着。
“人这一辈子,得学会为自己的选择买单。”
“不管这单有多贵,有多苦。”
“都得自己咽下去。”
苏晚萤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她知道,林山说得对。
慈悲不是泛滥的同情。
有时候,冷眼旁观,也是一种成全。
“对了。”
林山坐直了身子,把那个装着“不老泉”样品的箱子,放在了膝盖上。
眼神里,闪过一丝精光。
“保健品这块,咱们算是站稳了。”
“接下来……”
“该动动别的脑筋了。”
“别的脑筋?”
苏晚萤一愣。
“咱们这摊子已经够大了,还要扩?”
“必须扩!”
林山指了指车窗外,那连绵起伏的长白山脉。
“媳妇,你看这山。”
“多美啊。”
“夏天有林海,冬天有雪原。”
“还有温泉,有天池。”
“这么好的资源,光用来采药、挖矿,太可惜了。”
苏晚萤眼睛一亮,似乎猜到了什么。
“你是想……”
“旅游!”
林山打了个响指,嘴角勾起一抹充满野心的笑。
“现在城里人有钱了,也开始讲究生活质量了。”
“他们想看山,想看水,想呼吸新鲜空气。”
“咱们红松屯,不就是现成的‘世外桃源’吗?”
他越说越兴奋,手在空中比划着。
“我要在山上建度假村!”
“建滑雪场!”
“还要搞温泉疗养院!”
“把咱们的‘不老泉’和‘温泉’结合起来,搞个‘长白山养生之旅’!”
“让那些大老板,大干部,排着队来给咱们送钱!”
“而且……”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
“这也能带动更多的乡亲们致富。”
“开饭馆,开民宿,卖纪念品……”
“只要人来了,钱就来了!”
苏晚萤听得入神。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的脑子里,似乎永远装满了奇思妙想。
而且每一个想法,都能落地生根,变成现实。
“这事儿……”
苏晚萤沉吟了一下。
“投入可不小啊。”
“而且涉及到的审批、规划,比建厂子麻烦多了。”
“怕啥?”
林山豪气干云地一挥手。
“咱们现在有的是钱!”
“审批?”
“咱们有‘双拥模范’的牌子,有高书记的支持,还有……”
他指了指天上。
“陈司令的面子!”
“谁敢卡咱们的脖子?”
他拉过苏晚萤的手,目光灼灼。
“媳妇。”
“你就说,这事儿,有没有搞头?”
苏晚萤看着他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
笑了。
“有。”
“只要你想干,那就一定有搞头!”
“好!”
林山大笑一声,拿起身边的对讲机。
“大为!”
“在呢哥!”
对讲机里传来赵大为兴奋的声音。
“通知设计院的老张,还有工程队的老刘。”
“明天一早,来我办公室开会!”
“咱们要搞个大工程!”
“一个能让红松屯……”
“再火三十年的大工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