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还在下。
落在林珠蓬乱的头发上,化成了脏兮兮的水。
她跪在那儿,就像一袋被人遗弃的垃圾。
那一身单薄的旧棉袄,补丁摞补丁,还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林山低头看着她。
眼神复杂。
有厌恶,有怜悯,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起来。”
林山冷冷地开口。
“别在这儿嚎丧,吓着孩子。”
他把怀里的林念国递给身后的苏晚萤。
“把孩子带进去。”
“别让他看这些烂事。”
苏晚萤接过孩子,担忧地看了丈夫一眼。
她没说话。
只是轻轻捏了捏林山的手心。
那是无声的支持。
等娘俩进了屋,关上了门。
林山这才转过身,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
深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让他那颗躁动的心,稍稍平复了一些。
“在哪儿?”
“镇……镇卫生院。”
林珠哆哆嗦嗦地站起来,腿都冻僵了,差点又摔倒。
“快……快点吧哥。”
“大夫说,就是这一口气吊着了。”
林山没动。
他看着远处漆黑的山路,沉默了很久。
那张断亲书,还在箱底压着。
那些鞭子抽在身上的痛。
那些饿着肚子睡柴房的夜。
像是一根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也化不掉。
他恨吗?
恨。
恨那个男人的懦弱,恨他的冷漠,恨他的偏心。
但现在,那个男人要死了。
死,是一个很沉重的字眼。
它能把所有的恩怨情仇,都画上一个并不圆满,却必须接受的句号。
“山子。”
身后,传来苏晚萤轻柔的声音。
她不知何时又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件厚大衣,披在林山肩上。
“去吧。”
“送送他。”
“别让自己以后后悔。”
“哪怕是去骂他两句,也是个了结。”
林山回头,看着妻子那双充满智慧的眼睛。
长叹了一口气。
“行。”
“那就去看看。”
“看看他这辈子,到底活明白没有。”
……
吉普车在雪夜里狂奔。
车灯撕裂了黑暗,照亮了前方的路。
林珠缩在后座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她看着前面那个开车的男人。
高大,威严,侧脸像刀刻一样硬朗。
那是她哥。
是全县闻名的大企业家。
也是她曾经最看不起、最想踩在脚底下的泥腿子。
可现在。
人家在天上飞。
她在泥里爬。
这就是命吗?
车子停在镇卫生院门口。
这里破败得很,墙皮都脱落了,露出里面的红砖。
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来苏水味,还有一种……
将死之人的腐朽气息。
“在这边……”
林珠领着路,推开了一间病房的门。
屋里很冷。
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在头顶晃悠。
一张铁架子床上,躺着一个人。
如果那还能被称之为“人”的话。
林山站在门口,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几乎认不出来那是林建国。
那个曾经虽然窝囊,但也算壮实的汉子。
此刻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脸颊深陷,颧骨高耸,皮肤像是一层干枯的树皮,贴在骨架上。
他的呼吸很重。
“呼哧——呼哧——”
像是一个破旧的风箱,在拉扯着最后一点空气。
听到开门声。
床上的人动了动。
他费力地转过头,那双浑浊的、几乎没有光彩的眼睛,在看到林山的那一刻。
突然,亮了一下。
那是回光返照的光。
“山……山子……”
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
“你……你来了?”
林山没说话。
他慢慢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男人。
看着这个给了他生命,却又亲手毁了他童年的男人。
心里,五味杂陈。
“来了。”
林山淡淡地回了一句。
没有叫爸。
也叫不出口。
林建国似乎并不在意。
他颤抖着伸出手。
那只手干枯如柴,指甲缝里还带着黑泥。
他想去抓林山的衣角,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了。
像是怕弄脏了儿子那身笔挺的西装。
“好……好啊……”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残缺发黄的牙齿。
笑得比哭还难看。
“出息了。”
“真出息了。”
“比我想的……还要出息。”
林山看着他,眼神冷漠。
“你叫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如果没别的事,我走了。”
“别!别走!”
林建国急了,猛地想要起身,却又重重地摔回枕头上。
剧烈的咳嗽让他整个人都在抽搐。
林珠赶紧上去给他顺气。
好半天,他才缓过来。
眼角,流下了两行浑浊的老泪。
“山子。”
“我知道……你恨我。”
“恨我没用,恨我偏心。”
“恨我让你受了那么多罪。”
林建国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无尽的悔意。
“这几年,我躺在炕上,天天都在想。”
“想你小时候。”
“想你娘。”
提到“娘”这个字,林山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那个温柔苦命的女人,是他心里唯一的软肋。
“你娘……是个好人。”
“是我对不起她。”
“也是我……对不起你。”
林建国闭上眼睛,眼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庞往下流。
“我不配当爹。”
“我是个混蛋。”
“我就想着……临死前,能看你一眼。”
“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现在看见了。”
“你过得好,比谁都好。”
“我也就……能闭眼了。”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林珠压抑的哭声,和林建国粗重的喘息。
林山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他看着这个垂死的老人。
心里的恨,竟然在这一刻,慢慢散去了。
不是原谅。
是不屑。
跟一个死人计较,有什么意思呢?
他的格局,早就不在这个破屋子里了。
他的目光,是星辰大海。
“行了。”
林山开口了,声音依然冷硬,但却少了几分刺。
“既然看完了,那就安心走吧。”
“至于你的身后事……”
他看了一眼哭成泪人的林珠。
“我会让人安排。”
“不为别的。”
“就为你生了我这场。”
“也不让我娘在那边,看见你是个孤魂野鬼。”
说完,他转身要走。
“山子!”
林建国突然喊了一声。
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急切。
“枕头……枕头底下……”
“有东西……”
“给你的……”
林山停下脚步。
林珠赶紧翻开那个发黄的枕头。
下面,压着一个小布包。
只有巴掌大,脏兮兮的。
林珠把它递给林山。
林山犹豫了一下,接了过来。
打开一看。
里面是一块玉。
只有指甲盖大小,成色很差,甚至还有裂纹。
但这块玉,林山认识。
这是他娘唯一的遗物。
当年分家的时候,被刘兰芝抢走了,说是抵债。
为此,林山恨得牙痒痒。
没想到,竟然在这个窝囊了一辈子的男人手里。
“这是……我偷回来的。”
林建国的声音越来越弱,眼神也开始涣散。
“那婆娘……要拿去卖。”
“我没让。”
“我知道……这是你娘留给你的念想。”
“拿着吧……”
“算是我……最后给你的一点……”
话没说完。
他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那双浑浊的眼睛,还死死地盯着林山。
似乎在等一个原谅。
又似乎,只是想再多看一眼这个最有出息的儿子。
“爸——!!!”
林珠扑在床头,放声大哭。
林山握着那块带着体温的玉。
指节发白。
他看着床上那个已经没了气息的男人。
良久。
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下辈子……”
“别这么窝囊了。”
他转过身,走出病房。
走廊里,风很大。
吹得他的大衣猎猎作响。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心里那块压了十几年的石头,终于落地了。
恩怨已了。
尘归尘,土归土。
从今往后。
他林山,再无牵挂。
只剩下,那一往无前的……
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