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医院的白窗帘,洒在病床上。
两张小脸,红扑扑的,像是刚出笼的两个小馒头。
林山趴在婴儿床边,眼珠子都不带转的。
他伸出一根手指,想戳戳儿子的脸蛋,又怕那是豆腐做的,一戳就坏。
手就在半空悬着,哆哆嗦嗦。
“傻样。”
苏晚萤醒了,看着丈夫那副小心翼翼的德行,虚弱地笑了。
“咋不摸摸?”
“不敢。”
林山缩回手,搓了搓脸,嘿嘿傻笑。
“太软了。”
“跟面团似的。”
“我这手是拿枪的,是干粗活的,怕给碰坏喽。”
他凑过去,帮苏晚萤掖了掖被角。
眼神里全是宠溺。
“媳妇,疼不?”
“不疼了。”
苏晚萤摇摇头,目光温柔地落在两个孩子身上。
“看着他们,啥疼都忘了。”
这时候,病房门被推开了。
苏振国和林慧提着大包小包,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
老两口眼圈都是红的,显然是一宿没睡踏实。
“快!快让我看看!”
林慧把保温桶往桌上一放,直奔婴儿床。
“哎呦!我的乖外孙!”
“长得真俊!这眉眼,像晚萤!”
苏振国也凑了过来,扶着眼镜,仔仔细细地端详着那个男娃。
“像山子。”
“你看这脑门,这鼻梁。”
“将来肯定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
老两口一人抱起一个,爱不释手。
嘴里“心肝”、“宝贝”地叫个不停。
那股子高兴劲儿,比当初苏振国评上国家级专家还要强烈。
林山站在一旁,看着这温馨的一幕。
心里那个美啊。
比喝了二斤虎骨酒还舒坦。
“爸,妈。”
林山给二老倒了杯水,笑着说道。
“正好你们都在。”
“咱们把孩子的名字定一下吧?”
“名字?”
苏振国抬起头,怀里还抱着大孙子。
“对啊!”
“这可是大事!”
“你们想好了没?要是没想好,我回去翻翻辞海,查查典故……”
老头子职业病又犯了,恨不得现在就开个研讨会。
“不用查了。”
林山摆了摆手,目光看向躺在床上的苏晚萤。
两人对视一眼。
那是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
早在几个月前,在那棵葡萄架下,他们就已经有了约定。
“爸。”
林山挺直了腰杆,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名字,晚萤早就起好了。”
“而且,我觉得特别好。”
“特别有意义。”
“哦?”
苏振国和林慧都愣了一下,好奇地看向女儿。
苏晚萤靠在枕头上,脸色虽然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她轻声说道:
“哥哥,叫念国。”
“妹妹,叫念家。”
“念国……念家……”
苏振国在嘴里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名字。
眼神,逐渐变得深邃。
“思念国家,思念家乡。”
“好名字!”
老头子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都有些哽咽。
“大气!有情怀!”
“不忘本,不忘根!”
“这名字,立得住!”
林慧也是连连点头,眼角泛起了泪花。
这两个名字,不仅是好听。
更是道尽了他们这一代人,甚至下一代人的心声。
那种对家国的眷恋,对故土的热爱。
是刻在骨子里的。
“不过……”
林山突然开口,打断了二老的感慨。
他看着苏振国,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
“爸,还有个事儿。”
“我和晚萤商量过了。”
“这俩孩子……”
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
像是做出了一个极为重大的决定。
“哥哥叫林念国。”
“跟我的姓。”
“妹妹……”
他指了指林慧怀里那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娃。
“叫苏念家。”
“跟您的姓。”
轰——
这句话,就像是一道惊雷,在病房里炸响了。
苏振国的手一抖,差点没抱稳孩子。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林山。
满脸的不可置信。
“山子……你……你说啥?”
“让……让这丫头……姓苏?”
在这个年代。
尤其是在农村。
孩子随父姓,那是天经地义的事儿。
要是随了母姓,那是要被戳脊梁骨的,那是会被人说是“倒插门”的!
林山这么个要面子的汉子。
竟然主动提出来?
“爸,您没听错。”
林山笑了笑,走过去,轻轻握住苏振国的手。
“苏家遭了难,就剩晚萤这一根独苗。”
“您和妈为了国家,隐姓埋名这么多年。”
“苏家的香火,不能断。”
“我林山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
“但我知道,人得讲良心。”
“没有您,就没有现在的工厂。”
“没有晚萤,就没有现在的我。”
他看着那个正在熟睡的女婴,眼神温柔得像水。
“再说了。”
“闺女是小棉袄,跟妈亲,姓苏咋了?”
“只要是我的种,叫啥她都得管我叫爹!”
苏振国颤抖着嘴唇,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哗哗地往下流。
他这辈子,经历了太多的风浪。
被批斗,被追杀,隐姓埋名,流离失所。
他以为自己早就心如止水了。
可这一刻。
面对这个没多少文化的农村女婿。
他破防了。
彻底破防了。
“好孩子……”
“好孩子啊!”
苏振国把林山的手,紧紧地贴在自己的脸上。
老泪纵横。
“爸这辈子,没服过谁。”
“但对你……”
“爸服了!”
“彻底服了!”
林慧在一旁,也是哭成了泪人。
她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个姓氏的问题。
这是一种尊重。
一种传承。
更是一种,男人对女人的,最大的宠爱和包容。
“行了,爸,妈。”
苏晚萤笑着擦了擦眼泪。
“大喜的日子,哭啥?”
“咱们应该高兴。”
“以后啊,咱家就是真正的儿女双全,苏林一家亲了!”
“对!高兴!该高兴!”
苏振国抹了把脸,哈哈大笑。
他看着怀里的林念国,又看了看林慧怀里的苏念家。
觉得自己这辈子,圆满了。
真的圆满了。
“山子!”
老头子豪气干云地一挥手。
“去!”
“给亲家公打电话!”
“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红松屯的所有人!”
“告诉他们……”
“咱们老苏家和老林家,后继有人了!”
……
红松屯。
大喇叭再次响了起来。
赵铁柱的声音,比昨天还要激动,还要洪亮。
“全体社员注意!全体社员注意!”
“刚才接到林厂长的电话!”
“孩子的名字定下来了!”
“男娃叫林念国!女娃叫苏念家!”
“这可是大吉大利的好名字啊!”
“而且……”
赵铁柱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敬佩。
“山子说了。”
“为了感谢苏老对咱们村的贡献。”
“女娃,随苏老的姓!”
“这是咱们红松屯的讲究!是咱们林家人的局气!”
哗——
全村哗然。
但紧接着,就是一片叫好声。
“山子局气!”
“这事儿办得漂亮!”
“人家苏老给咱们造机器,给咱们教技术,这点面子必须给!”
“咱们红松屯的人,就是懂报恩!”
大家伙儿议论纷纷,竖起了大拇指。
没人说闲话。
反而觉得林山这事儿办得敞亮,办得爷们儿!
医院里。
林山挂了电话,回到病房。
看着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样子。
他靠在门框上,点了一根烟(没点着,就在嘴里叼着过瘾)。
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儿子有了。
闺女有了。
老丈人的心结也解了。
这日子,还有啥不满足的?
“念国,念家……”
他低声念叨着这两个名字。
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笑容。
“好名字。”
“等你们长大了。”
“爹带你们去看看……”
“这大好的河山!”
“去看看……”
“咱们亲手打下的,这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