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报发了。
内容就四个字:
【速发参王】。
林山走出邮局,看着长安街上川流不息的自行车大军。
深吸了一口带着煤烟味儿的空气。
这北京城,真大。
大得让人心里发慌,也让人热血沸腾。
“既然来了,就不能光盯着学校那一亩三分地。”
林山推着车,眼神像是雷达一样扫视着街边的店铺。
他要去看看。
这皇城根儿下的买卖,到底是怎么做的。
他没去那些供销社,也没去百货大楼。
他径直骑向了建国门外。
那里,有一家传说中的商店——
友谊商店。
听说,那是专门给“老外”和“大领导”开的。
一般人,进不去。
到了门口。
林山把车一支,刚想往里迈步。
“哎哎哎!干嘛的?”
门口的警卫,穿着笔挺的制服,眼神比鹰还利。
手里拿着警棍,直接把林山给拦住了。
“买东西。”
林山挺了挺胸脯,虽然穿着旧中山装,但气势不输人。
“买东西?”
警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露出一丝嘲弄。
“这儿不收人民币。”
“只收外汇券。”
“你有吗?”
林山愣住了。
外汇券?
这玩意儿他还真听说过,那是比大团结还硬的硬通货!
据说在黑市上,一百块外汇券能换一百三四十块人民币!
“没有。”
林山老老实实地摇头。
“没有就一边儿待着去!”
警卫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这儿不是你该来的地儿。”
林山没生气,也没硬闯。
他退到路边的台阶上,蹲了下来。
点了一根烟,眯着眼睛往里瞅。
玻璃门开开合合。
进出的都是金发碧眼的外国人,或者是穿着呢子大衣、举止优雅的中国人。
他们手里提着的纸袋,精美得像是艺术品。
林山眼尖。
他看到一个老外,手里拿着一个长条形的锦盒。
那是……人参!
“乖乖。”
林山嘬了口烟屁股,心里暗自琢磨。
“那盒子看着也不大,顶多装个三五钱的小参。”
“这就买走了?”
正好,旁边有个倒爷模样的中年人,也在蹲着抽烟。
林山凑过去,递了根“大前门”。
“哥们儿,打听个事。”
“那老外手里的参,能卖多少钱?”
倒爷接过来,别在耳朵上,瞥了一眼。
“那个?”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两百?”林山猜道。
“两百?你寒碜谁呢?”
倒爷嗤笑一声。
“两千!”
“还是外汇券!”
“噗——”
林山一口烟呛在嗓子眼里,咳得脸红脖子粗。
两千?!
还是外汇券?!
换算成人民币,那得快三千了!
就那根还没有他小拇指粗的参须子?
“这他妈……”
林山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这哪是卖参啊,这是抢钱啊!”
他在红松屯,那一根三十年的老山参,才敢卖一千块。
这友谊商店,一根人工养殖的玩意儿,包装一下,就敢卖三千?
这就是差距!
这就是眼界!
林山死死盯着那个远去的老外,眼珠子都快绿了。
他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货好,只是基础。
得会卖!
得卖给识货的人,卖给有钱的人!
在这北京城里。
有钱人,那是真有钱。
只要东西好,面子足,多少钱他们都舍得掏!
“受教了。”
林山扔掉烟头,狠狠踩灭。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震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狼一样的贪婪。
和野心。
“老子的‘参王’要是到了这儿……”
“不卖个万儿八千的。”
“都对不起这皇城根儿的地皮!”
……
离开友谊商店,林山又去了趟琉璃厂。
那里是卖古董字画的地方。
虽然现在还没完全放开,但私底下的交易早就热火朝天了。
他看到一个破碗,被人用报纸包着,神神秘秘地换了一沓大团结。
他看到一块旧玉,被人捧在手心里,像是捧着祖宗。
“文化。”
“底蕴。”
林山一边推着车走,一边在心里念叨着这两个词。
他发现。
这北京城里的买卖,跟红松屯不一样。
红松屯讲究实惠,量大管饱。
北京城讲究故事,讲究来头。
你得能吹!
得把那山里的东西,吹出花儿来!
“长白山珍……”
“这名字还是有点土。”
林山皱着眉,琢磨着。
“得加点料。”
“得加上‘皇家贡品’,加上‘延年益寿’。”
“还得加上……”
他脑子里灵光一闪。
“加上‘特供’两个字!”
这一圈逛下来。
林山的腿跑细了,肚子饿瘪了。
但脑子,却是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就像是一个刚刚睁开眼的瞎子,突然看到了一个五彩斑斓的新世界。
这里充满了机会。
也充满了陷阱。
但只要你敢闯,只要你够聪明。
这里,就是天堂!
回到清华园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夕阳洒在未名湖畔(北大,此处借指大学区氛围)。
林山把车停在女生宿舍楼下。
不一会儿。
苏晚萤抱着书,像一只轻盈的蝴蝶,飞奔了出来。
她穿着那件淡蓝色的确良衬衫,下面是一条米色的长裙。
头发烫了微微的卷,别着一个精致的发卡。
整个人看起来。
洋气,自信,光彩照人。
跟在红松屯那个穿着大棉袄烧火的村姑,简直判若两人。
路过的男生,无论是在背单词的,还是在打篮球的。
目光都会不自觉地被她吸引。
那是欣赏,是爱慕。
林山靠在车把上,看着自家媳妇。
心里又是骄傲,又是……
危机感。
这大城市的水土,太养人了。
这才几天啊?
媳妇就变得这么耀眼了?
“林山!”
苏晚萤跑到他面前,脸颊微红,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等急了吧?”
“今天教授拖堂了,讲的是现代文学流派。”
她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太精彩了!那些思想,那些文字……”
“以前我在书上看到的,跟教授讲的,完全不一样!”
林山看着她那副神采飞扬的样子,笑了笑。
伸手帮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
“不急。”
“听得高兴就好。”
“对了。”
苏晚萤像是想起了什么,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饭盒。
“还没吃饭吧?”
“这是我在食堂打的红烧肉,特意给你留的。”
“虽然没有咱们自己做的好吃,但也解馋。”
林山接过饭盒。
还是温的。
心里那点危机感,瞬间就被这点温热给融化了。
不管变得多洋气。
这还是那个疼他的媳妇。
“媳妇。”
林山一边打开饭盒,一边狼吞虎咽。
“我今天去逛了一圈。”
“算是开了眼了。”
“咋了?”苏晚萤问。
“这北京城的钱,好挣!”
林山咽下一块肉,眼睛亮得吓人。
“但也难挣。”
“咱们那套土办法,在这儿行不通。”
“得变!”
他把今天在友谊商店的见闻,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
讲那两千块的人参,讲那些一掷千金的老外。
苏晚萤听得一愣一愣的。
“两千块?”
“这……这也太夸张了吧?”
“不夸张。”
林山擦了擦嘴,目光坚定。
“这就是品牌的力量。”
“媳妇,你在学校好好学文化。”
“我在外面好好搞包装。”
“等黄老邪的‘参王’一到。”
“我就要给这北京城的有钱人……”
“好好上一课!”
苏晚萤看着他。
看着这个满嘴油光,却又充满斗志的男人。
忍不住笑了。
“行。”
“那我就等着看……”
“林大老板,怎么在北京城……”
“呼风唤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