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红松屯,炊烟袅袅。
空气里,飘荡着一股子久违的豆香味。
为了这顿早饭,林山可是起了个大早。
石磨推得飞起,黄豆是昨晚就泡好的,磨出来的浆汁,那叫一个白,那叫一个浓。
油锅架上。
长筷子一拨弄。
一根根面团下了锅,刺啦一声,迅速膨胀,变得金黄酥脆。
炸油条!
这在农村,可是稀罕物。
一般人家也就是过年炸个麻花,谁舍得用这么多油炸这玩意儿?
但林山舍得。
为了让老丈人吃得顺口,别说费油,就是费血,他也乐意。
“爸,妈,起来啦?”
看着二老从东厢房走出来,林山赶紧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一脸的殷勤。
“快坐,刚出锅的,热乎着呢!”
苏振国看着桌上那一盆热气腾腾的豆浆,还有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油条。
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
他拿起一根油条,咬了一口。
“咔嚓。”
外酥里嫩。
“嗯……”
老头子点了点头,推了推眼镜。
“这手艺,比学校门口那家国营早点铺还要地道。”
“有心了。”
简单的三个字,让林山心里那块石头落地了。
他嘿嘿一笑,给林慧也盛了一碗豆浆,加了满满一勺白糖。
“妈,您尝尝,这豆子都是咱自家种的,没掺假。”
林慧喝了一口,甜到了心里。
她看着林山,越看越满意。
这个女婿,虽然看着粗狂,但这心细如发,知道疼人。
吃过早饭。
“走吧,小林。”
苏振国放下碗筷,恢复了那种工程师特有的严谨和干练。
“带我去你的工厂看看。”
“我也去。”
林慧也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角。
她是搞文学的,但也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地方,能让女儿死心塌地地留下来。
一行四人,出了院门。
此时的红松屯,已经热闹起来了。
去工厂上班的工人,三五成群,说说笑笑。
见到林山,大老远就打招呼。
“厂长早!”
“山子哥,接客人呢?”
那种发自内心的尊敬和爱戴,是装不出来的。
林慧是教书育人的,看人最准。
她能感觉到,这些村民看林山的眼神里,有光。
那是一种有了奔头、有了希望的光。
“小林啊。”
林慧走在林山身边,轻声问道。
“你在村里,威望很高啊。”
“嗨,妈,啥威望不威望的。”
林山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就是带着大伙儿混口饭吃。”
“大家伙儿信我,我就不能让他们饿着。”
这话朴实。
却让林慧心里一震。
不能让人饿着。
这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如登天。
很快,一行人到了厂门口。
巨大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那是机器运转的声音,也是财富流动的声音。
苏振国的脚步,明显加快了。
他一进车间,那双眼睛就像是雷达一样,迅速扫描着周围的一切。
烘干机。
切片机。
封装线。
虽然设备看着有些陈旧,有的地方甚至还打着补丁,焊着铁皮。
但整个流水线的布局,却异常的……
合理。
甚至可以说是,精妙!
原料从这边进,成品从那边出,中间没有丝毫的停顿和浪费。
每一个工位,都安排得恰到好处。
“这……”
苏振国停在了一台正在高速运转的切片机前。
他蹲下身,不顾地上的木屑,仔细观察着传动轴的结构。
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又慢慢地舒展开。
最后,变成了深深的震惊。
“这改动……”
他指着那个显然是后来加装的变速齿轮,声音有些激动。
“这是谁的主意?”
“把原本的皮带传动改成了齿轮咬合,虽然噪音大了点,但力道足了不止一倍!”
“而且这个角度……”
他比划了一下。
“刚好抵消了震动!”
“天才!”
“这是野路子里的天才设计啊!”
林山站在一旁,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虽然知道这机器好用,但那是他和晚萤瞎琢磨出来的,哪懂什么原理?
“爸,这个……是我和晚萤瞎改的。”
林山实话实说。
“以前这机器老卡壳,切不动硬木头。”
“晚萤就算了算,说这里的力不够。”
“我就找铁匠铺老李,打了个大齿轮换上去。”
“没想到,还真成了。”
“瞎改的?”
苏振国站起身,看着林山,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你管这叫瞎改?”
“这可是最经典的力学应用!”
“要是放在大学里,这都能当个案例来讲了!”
他转过头,看向自己的女儿。
苏晚萤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爸,我就是……套用了书上的公式。”
“书是死的,人是活的。”
苏振国感叹道。
“能把书上的死道理,用到这破机器上,还能让它起死回生。”
“这就是本事!”
他继续往里走。
越看越心惊。
这里的每一台设备,几乎都被“动过手脚”。
有的加了散热片,有的改了进料口。
虽然看起来土里土气,甚至有点丑陋。
但却出奇的好用!
这是完全为了适应长白山特有的硬质木材和山货,而量身定做的“特种装备”!
“不可思议……”
苏振国喃喃自语。
“我搞了一辈子工程,在实验室里待了大半辈子。”
“一直觉得,只有最精密的仪器,才能造出最好的产品。”
“没想到……”
他抚摸着一台还在微微发热的烘干机外壳。
那上面,还残留着手工焊接的痕迹。
“在这穷乡僻壤,靠着土法上马,竟然也能搞出这么一条现代化的流水线!”
“小林,晚萤。”
他转过身,目光炯炯地看着这对小夫妻。
“你们,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惊喜啊。”
林山嘿嘿一笑,心里那叫一个美。
被老丈人夸,比被县长夸还舒坦!
“爸,其实这都不算啥。”
“我们现在就是受限于设备太老,产能跟不上。”
“要是能有新机器……”
“不用买新的!”
苏振国大手一挥,直接打断了他。
此时此刻,这位老工程师眼里的光芒,比炼钢炉里的火还要炽热。
那是技痒难耐。
也是一种遇到了挑战时的兴奋。
“这底子打得太好了!”
“只要稍微再改动一下,把流程优化一下,再加几个自动控制的阀门……”
他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随身携带的钢笔,直接在手心里画了起来。
嘴里还念念有词。
“这里加个温控……那里改个回流……”
“效率起码还能翻两番!”
林慧在一旁看着,无奈地摇了摇头,对着林山苦笑道:
“完了。”
“你爸这职业病又犯了。”
“看来这几天,他是别想好好休息了。”
林山却听得心花怒放。
效率翻两番?
那得是多少钱?
“妈!没事!”
林山一拍胸脯,豪气干云。
“爸想咋改就咋改!”
“要人有人,要钱有钱!”
“哪怕把这厂子拆了重盖,我都听爸的!”
苏振国猛地抬起头,眼镜片上闪过一道精光。
他看着林山,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小子。”
“话别说太满。”
“我要搞的这个东西,你这小厂房,怕是装不下。”
“啊?”
林山一愣。
“那……那得多大?”
苏振国没说话。
他走到窗前,指着外面那片广阔的荒地。
那是林山预留的二期工程用地。
“我要在这里,建一个实验室。”
“不仅仅是加工山货。”
“我要把我们在西北没做完的那个课题……”
“关于耐寒材料和生物提取的课题。”
“在这里,接续上!”
“如果做成了……”
苏振国转过身,死死地盯着林山。
“你这个厂子,就不是什么土特产加工厂了。”
“而是……”
“国家级的,高新技术基地!”
“你敢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