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志平几乎是本能地将双锏握在手中,整个人如同一道青色的闪电般掠出。
足尖在瓦片上轻轻一点,便已落在将军府最高处的飞檐之上。
然后他看见了月光下的长街。
那景象让他浑身汗毛根根倒竖。整条长街已陷入了一片混乱——无数百姓正从各自的家中蜂拥而出,哭喊着朝四面八方狂奔。
有的人赤着脚,有的人只穿着中衣,有的人怀中还抱着嗷嗷待哺的婴孩。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极致的恐惧。
而在他们身后,是一群“人”。
那些人已不能完全称之为人了。他们穿着寻常百姓的衣裳,有的甚至还裹着睡觉时的被子,可他们的姿态已彻底扭曲了——是一种极不协调的、如同木偶被人从内部扯断了丝线般的扭曲。
他们的眼白翻起,瞳孔缩成针尖大小,嘴角淌着粘稠的涎水,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含混不清的、如同野兽般的嘶吼。
他们不是人,是疯兽。
是如同丧尸般的存在!
尹志平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收缩。他在这个世界见过太多诡谲之物,万蛊毒神的蛊毒邪术,白莲教的乌针刺穴,疯魔散的癫狂之症。
可那些,终究是可控的。白莲教以乌针刺穴,是主动将毒素催发;杨星辰手下那些死士,是提前服了药。而眼前这些人,他们是寻常百姓。他们没有被下药,没有被施术。
龙啸天方才被尹志平羞辱,虽未受伤,脸上却火辣辣地疼——此刻满脑子都是方才尹志平那轻描淡写的眼神——分明在说:你,不行。
便在此时,院墙外传来几声含混不清的嘶吼。龙啸天霍然抬头,便看见墙头上不知何时已趴了三四个“人”。
那些东西的眼白翻起,嘴角淌着粘稠的涎水,正用一种极不协调的姿态往墙上爬,指甲抠进墙缝的青苔里,抠得碎石簌簌往下掉。
龙啸天方才憋了一肚子邪火正没处撒,见状冷哼一声:“一群疯子也敢来撒野?”话音未落,他足尖在青砖上重重一点,整个人已掠上墙头。
靛蓝长剑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剑光过处,当先那个疯人的胸口便被捅了个对穿。
剑尖从后心透出,带起一蓬暗红色的血花。
龙啸天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手腕一抖便要抽剑,在他看来,这一剑穿心,便是大罗金仙也得当场毙命。
然而那疯人却只是低头看了看胸口那个还在往外渗血的窟窿,用一种近乎茫然的、仿佛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物件的眼神打量了片刻,然后缓缓抬起头,用那双翻白的眼睛死死盯着龙啸天。
它竟又朝前爬了一步。胸口那个窟窿还在往外淌血,每一步都在墙头上留下一个暗红的脚印,可它的动作却没有半分迟缓。
龙啸天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又刺出一剑。这一剑他使足了十成力道,剑锋从那疯人的脖颈处斜斜劈入,将半边脖颈连同锁骨一并斩断。
那疯人的头颅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耷拉下来,龙啸天喘着粗气,等着它倒下,可它没有倒!
它竟还朝前爬了半步,那双翻白的眼睛死死盯着龙啸天,喉咙里挤出一声低沉的、如同野兽般的嘶吼。
龙啸天只觉得一股寒锐的凉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握着剑的手在微微发颤,便在此时,一道拂尘与一道软剑同时从他身侧掠过——洪七公的拂尘卷住当头那疯人的脖颈猛地一绞,头颅便打着旋儿飞了出去;叶寒笙的软剑则如毒蛇般精准地削过另一人的颈侧,一颗脑袋咕噜噜滚下墙头。
“斩首!”洪七公厉声喝道,“这些东西不惧寻常刀剑,须得斩断头颅方能致命——都听明白了没有!”
方才洪七公骂他“妇人之仁”时,他还在心中暗自冷笑——这群泥腿子懂什么,不过是些没见过世面的莽夫罢了。
可此刻站在这条被血腥与恐惧浸泡的长街之上,看着那些明明已被刺穿要害却依旧不肯倒下的“人”,他头一回觉得自己错了。
这蔡州城,根本不该来。
唐森站在飞檐之上,俯瞰着脚下这片被疯狂与恐惧吞没的城池。
月光将他那张俊美的脸映得忽明忽暗,看不出什么表情,可那只按在剑柄上的手,指节已微微泛白。
他从未见过这般邪门的事。
这他娘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便在这时,尹志平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是瘟疫。”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尹志平的目光落在长街上那片疯狂蔓延的混乱之上。他在穿越前看过许多丧尸片,电影里的怪物虽是想象,但也有原理,有原型,比如朊病毒。
这世上的事,从来不会凭空发生。
“这是一种特殊的瘟疫,在极罕见的情况下会被触发。其中一种触发方式,便是——人吃人。”
叶寒笙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
“荒唐!”唐森厉声道,“人怎会吃人!你这是危言耸听——”
“洪水。”尹志平打断了他,“黄河决堤,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粮食被洪水冲走了,牲畜被淹死了,树皮草根被啃光了。人在饿到极限的时候,什么都做得出来。”
他的话比任何怒吼都更让人脊背发凉,“那些漂浮在洪水中的尸体——有的是淹死的,有的是饿死的,有的是病死的。当活人饿到连站都站不稳的时候,那些尸体便不再是人了。是肉。”
唐森的嘴唇剧烈地翕动着,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人吃了那些尸体,病源便被激活了。”尹志平继续道,每一个字都如同钉子般钉进在场所有人的心底,“这个过程是不可逆的,也是无药可救的。大脑一旦被那些错误折叠的病源侵蚀,就会变成海绵般的空洞,人也就彻底疯了!”
他前世曾在一部纪录片中看过,某些原始部落至今保留着食人葬俗,部落中的女人和儿童在葬礼上分食死去亲属的脑组织,以此表达对亡者的敬意。
而正是这种葬俗,让朊病毒在部落中代代相传,死者临死前浑身抽搐、狂笑不止,被当地人称为“笑死病”。
洪七公听得眉头紧锁,他从未听过这般说法,可从这小子口中说出来,却偏偏让人觉得可信。
“这不是什么厉鬼索命,不是什么天降神罚。”尹志平的声音如同惊雷般在夜空中炸开,“这是人祸。是金国朝廷炸开黄河大堤、将数百万百姓当作弃子之后,那些活下来的人——在绝境中被逼出来的、最肮脏、最绝望、最没有人性的下场!你不爱惜这个世界,就别指望着这个世界对你温柔以待!”
满场死寂。只有夜风在呜咽,只有远处那些疯人的嘶吼在回荡。
“壹……龙傲天。”唐森硬生生的改了口,“依你之见,这瘟疫——除了斩首,可还有别的法子应对?”
尹志平将目光从长街上收回:“那些东西见人就咬,是因为病源已侵蚀了它们大脑中控制攻击性的区域。它们的唾液中极可能含有高浓度的病原。被咬伤的人,短则半刻,长则数个时辰,便会变成同样的东西。”
这便是狂犬病的传播方式——通过啃咬,将病毒从一个宿主传到另一个宿主。
“所以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杀多少疯人,是隔离。”尹志平转过身,面朝石抹也先,“让你的人用长兵器,别让那些东西近身。被咬伤的人即刻隔开,伤口用烈酒冲洗——若是伤口已结痂,或者毒素已随血脉侵入脑髓,那便再无用处。”
石抹也先早已听得目瞪口呆,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滚:“大、大人,那些东西——当真不是鬼?”
“不是。”尹志平看着他,一字一顿,“是人。是这世道,把他们变成了这副模样。”
石抹也先用力点了点头。他抄起厚背砍刀,扯着嗓子朝身后的亲兵吼道:“都他娘的听见没有!用长矛,别让那些东西近身!谁要是被咬了,赶紧吱声——别他娘的硬撑着逞英雄!”
五十名亲兵轰然应诺,长矛如林,在院墙内侧列成数排。
唐森随行的几名唐门弟子也纷纷拿起长矛,加入了院墙下的阵列。
龙啸天却落在了最后。他脚下如同生了根,站在正堂门槛内侧,再也没有往前迈一步。
方才尹志平那句“被咬伤的人即刻隔开”还在他脑中嗡嗡作响,他看见墙头上那些疯人的嘴角淌着粘稠的涎水,在月光下泛着恶心的光泽,忽然觉得那些涎水仿佛随时会飞溅过来,穿过院墙,穿过人群,溅在他的脸上、手上、脖子上。
他下意识地又退了半步,掩住口鼻,朝那几个龙家家仆厉声喝道:“你们几个——都上去帮忙!愣着做什么!”那几个家仆面面相觑,终是咬了咬牙,扛起长矛朝院墙方向跑去。
叶寒笙虽为女子,此刻却与石抹也先并肩钉在院墙最薄弱处,软剑如银蛇吐信,每一剑刺出都是颅骨洞穿,纤秀身影在血雨中被火光映得如同一柄出鞘的霜刃,凌厉不减须眉半分。
石抹也先的厚背砍刀已卷了刃,他便改用刀背砸——每一刀砸下去都有颅骨碎裂的闷响,血浆与碎骨混在一处,泼了他满头满脸,他浑不在意,只是扯着嗓子朝身后的亲兵吼道:“左边!左边又上来了!长矛——捅他娘的!”
更多的疯人从长街两侧涌来。它们踩着同伴的尸体往上爬,被长矛捅穿了肚子便用手扒着矛杆往前蹭,被削断了手臂便用牙咬住院墙的砖缝往上拱。
院墙下堆积的尸体越来越多,血水顺着墙根淌成了一道暗红色的小溪,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腥臭与腐肉气息。
尹志平收回目光,重新望向长街。
越是传染性厉害的病毒,越不会有那么大的杀伤力。埃博拉病毒,致死率高达九成,感染者浑身孔窍出血,五脏六腑烂成一滩血水,从发病到死亡不过数日。正因为它杀得太快,宿主还没来得及四处走动便已卧床不起。
而眼下这东西不同。
尹志平的眉头微微皱起,它不急着杀死宿主——它让宿主活着,活着去咬更多人。明显是狂犬病的传播策略:让宿主充满攻击性,通过唾液传播,不断扩大感染范围。
所以它的传染性虽不及飞沫传播的瘟疫那般迅猛,却能在一个相对封闭的区域——比如这座被洪水围困的蔡州城——造成极高的感染率。
就在这时,远处长街上又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众人循声望去,便看见一个赤着上身的壮汉被七八个疯人同时扑倒在地。
那些疯人如同饿狼般撕咬着他的四肢、胸腹、面门,他拼命挣扎,惨叫声却越来越弱,终于在一阵剧烈的抽搐之后彻底不动了。
片刻之后,那壮汉忽然睁开了眼,眼白翻起,瞳孔缩成针尖,用一种极不协调的姿态从地上爬了起来,加入了那片疯狂的洪流。
所有人都沉默了。
尹志平望着那个刚刚变成疯人的壮汉,心思电转,从感染到发作,不过一炷香的工夫。这个速度——太快了。比狂犬病快,比任何已知的朊病毒都快。它能在一夜之间将一座城池变成地狱,但这样的速度,也意味着它无法蔓延得太久。
尹志平目光越过长街,他在想丁焱,想孙小猴,想那两个结拜兄弟如今身在何处、是死是活。城外有洪水,城内有疯疫。他们还能活着回来吗?
但这念头只存了一瞬,便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唐森望着墙外那片人间地狱,心头发毛,终是转向尹志平,声音干涩:“傲天兄,依你之见,我们当如何?”
“守。”尹志平只说了一个字。
他转过身,面朝院墙内侧那些握着长矛、严阵以待的亲兵,“越是绝境,越不能退!退了,便彻底输了!”